行宫的牡丹是沈清婉亲手种的。
去年秋天栽的根,施了底肥,冬天盖了稻草御寒,开春之后浇了三回水。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花圃看看芽发了没有。萧墨寒说她比伺候他还上心。她说你又不长花。
三月底的时候第一朵开了。
红色的。大半拃宽,花瓣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从花心往外撑开,像一只慢慢松开的拳头。她蹲在花圃边上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去叫萧墨寒。
"开了。"
"什么开了?"
"牡丹。你来看。"
他放下手里的书跟她走到花圃边上。蹲下来看了看。
"就一朵?"
"第一朵。明天后天会接着开。我种了六棵。红的白的都有。"
"这朵不错。大。"
"你只看大小?不看颜色?不看花型?"
"颜色也好。红的。"
"你这评价跟没说一样。"
"你要我说什么?"
"你至少说一句好看。"
"好看。"
"敷衍。"
"怎么就敷衍了?好看就是好看。你还想让朕写首诗夸它?"
"你写得出来吗?"
"写不出来。"
"那你就别废话了。看花。"
他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花。然后站起来了。
"朕去看萝卜。"
"你萝卜有什么好看的?"
"萝卜也开了。"
"萝卜开花?"
"开了。白花。小小的。不好看但开了。"
"你种萝卜就是为了看它开花?"
"不是为了看花。是看它活没活。开了花说明活着。活着就能长萝卜。"
"你可真务实。"
"朕一直务实。"
他走了。沈清婉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那朵牡丹。
第一朵。开了。
——
三天之后六棵牡丹全开了。
红的开了三朵,白的开了两朵,还有一朵是粉的。沈清婉不知道那棵怎么开出了粉色的,大概是根芽混了。但她不在意。粉的也好看。
不只是牡丹。篱笆上的玫瑰也开了。红的。爬了半面墙,密密匝匝地挤在枝条上,远看像一面花墙。月季也开了,粉的黄的,一丛一丛地长在花圃边上。
整个行宫的院子像被泼了一盆颜料。
蜜蜂来了。沈清婉不知道从哪飞来的,但每天花丛里"嗡嗡"地响。它们在花朵之间钻来钻去,腿上沾着花粉,飞得慢悠悠的。
"走吧。转转。"沈清婉拉了拉萧墨寒的袖子。
"现在?"
"趁花开着。再过几天就谢了。"
"花谢了还会再开。"
"今年这茬谢了就是明年才开了。今年的花今年看。走。"
他放下茶杯站起来。两个人并排沿着花圃中间的小径慢慢走。路是石板铺的,窄,只容两个人并排。石板缝里长了草,冒出了嫩绿的尖。
风吹过来。花的香味跟着风走,一阵浓一阵淡。牡丹的香是厚的,甜得发腻。玫瑰的香是清的,带一点涩。两种香味混在一起被风搅散了,闻着不腻了。
"这朵好。"萧墨寒指了指花圃中间那朵最大的红牡丹。
花有碗口大,花瓣红得发亮,边沿微微卷着。花心处颜色深一些,像凝了一滴暗红的墨。
"这朵我昨天就看了。开得最足的一天。明天可能就散了。"
"散了也好看。"
"散了就落了。落了就没了。"
"明年还会开。"
"你今天就会说明年。你现在看这朵就行。别说明年。"
"好。这朵好看。今天最好看。"
"这回不敷衍了?"
"本来就不敷衍。你让我看我就看了。好看就是好看。"
她笑了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了篱笆边上。玫瑰爬满了整面篱笆,红的粉的白的都有。花枝伸到了篱笆外面,有些垂下来挡住了路。
萧墨寒伸手拨开了一根花枝。让她先过。她走过去了,他松手的时候被刺扎了一下。
"嘶。"
"扎了?"
"没事。一个小刺。"
"你看看手。"
他伸出手来。食指侧面扎了一根玫瑰刺,很小,挑出来就行。沈清婉捏着他的手指看了看,用指甲把刺挑了出来。挤了一下,出了一滴血珠。
"疼不疼?"
"不疼。"
"你又说疼不疼。你就不能换个词?"
"那我说什么?"
"你可以说'有点疼'。"
"有点疼。"
"你学我。"
"你让我说的。"
她拿帕子把他手指上的血珠擦了。帕子上留了一个小红点。
"好了。走吧。"
他没走。他站在篱笆边上,伸手摘了一朵玫瑰。红的。开得正好的。他捏着花茎翻来覆去看了看,然后开始去刺。
他摘刺的动作很慢。拇指和食指捏着茎上的小刺,一颗一颗地拔。有些刺太小了,拔不掉,他就用指甲掐。
"你干什么?"
"去刺。"
"你摘花干什么?"
"给你戴。"
"我多大岁数了还戴花?"
"多大岁数都能戴。"
"戴出去让人笑话。"
"谁笑话?行宫就咱们俩。还有个怀瑾。三岁小孩笑话你?"
她没接话。他把刺去干净了。花茎光溜溜的,捏着不扎手了。
"过来。"
她走过去。他举起那朵玫瑰,轻轻别在了她右边的鬓角上。花不大,刚好卡在耳朵上方的发丝里。他用手指调了一下角度,让花朝外开着。
"好了。"他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"怎么样?"
"真好看。"
"你又敷衍。"
"不是敷衍。是真的好看。"
她伸手摸了摸鬓边的花。花瓣是绸子似的,滑的,凉的。花茎卡在发丝里,不松不紧。
"我老了。戴花不好看了。"
"你没老。"
"我鬓边都白了。"
"白了也好看。"
"你就哄我吧。"
"朕什么时候哄过你?"
"你天天哄我。你说我好看就是哄我。"
"你说朕好看朕也当你哄朕了?"
"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好看?"
"上次在山顶。你说朕站在山顶像一棵松树。"
"松树算好看?"
"松树常青。常青就是好看。"
"你这个人什么话到你嘴里都变好听了。"
"那是。朕当皇帝当了二十五年。话术还是有的。"
她笑了。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全堆在了一起。他看着她笑。
"你笑起来跟年轻时一模一样。"
"骗人。年轻时我没有皱纹。"
"纹路不一样。但笑的样子一样。眼睛弯的。嘴角翘的。跟二十多年前一样。"
"你记得二十多年前我笑什么样?"
"当然记得。你第一次对朕笑的时候,在沈家后花园。朕翻墙进来的。你看到朕没喊人,就笑了。笑得朕差点从墙上掉下去。"
"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是贼。贼长得太好看了我没忍住笑。"
"你刚才说我不好看。"
"我什么时候说了?"
"你说'你就哄我'。就是说我不好看你才哄。"
"我说的是戴花不好看。不是说你不好看。"
"有区别?"
"有。你不戴花好看。戴花嘛。凑合。"
"朕给你摘的花你说凑合?"
"花好看。我戴着凑合。你摘的动作太慢了。去个刺去了半天。"
"因为刺多。"
"铁面去刺比你快。"
"铁面?铁面给你摘过花?"
"没有。我打个比方。"
"你拿铁面跟朕比?"
"你比铁面好看。行了吧?"
"这还差不多。"
两个人站在花丛中间。玫瑰的篱笆在身后,牡丹的花圃在身前。蜜蜂在他们头顶飞过,"嗡"了一声就走了。风又吹过来了,吹动了几片花瓣。红的白的粉的,从枝头飘下来,落在他们肩上、发间。
一片红色的花瓣落在了萧墨寒的肩膀上。沈清婉伸手拈起来看了看。薄薄的,软的,边沿微微卷着。她把花瓣放在掌心里。
"今年的花比去年好。"他说。
"嗯。去年那几棵没养好。今年我换了土。底肥也加厚了。"
"你种花比朕种萝卜用心。"
"花比萝卜难伺候。萝卜埋土里浇了水就行了。花不行。花得看光、看风、看水、看肥。多一样少一样都不行。"
"跟人一样。"
"什么跟人一样?"
"养花跟养人一样。得用心。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。"
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?"
"朕一直会说。只是不说。"
"那你现在怎么说了?"
"因为花开了。花开了心情好。心情好了话就多了。"
"那你以后天天来看花。天天心情好。天天话多。"
"那你还嫌朕啰嗦。"
"我不嫌。你啰嗦我听着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同时笑了。
她弯腰凑近花圃里那朵最大的红牡丹,闻了闻。花香扑进鼻子里,甜丝丝的,厚厚的,像一块蜜化在了空气里。
"好香。"
"比朕的萝卜香。"
"你能不能别提萝卜了?"
"朕就提一句。"
"一句也不行。赏花就说花。不许提萝卜。"
"好。不提了。"
她直起腰。鬓边的玫瑰被风吹歪了一点。她伸手正了正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花开了。春天来了。你还在我身边。"
他没接话。他看着她。她站在花丛前面,身后是大朵大朵的牡丹和爬满篱笆的玫瑰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照着她鬓边那朵红玫瑰和鬓角那些白发。
"嗯。"他说,"还在。"
一片白色的花瓣从他肩上滑下来,无声地落在了石板路上,被风吹着滚了半圈,卡在了石缝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