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瓜是行宫厨房从井里冰过的。
红瓤绿皮,切成薄片,整整齐齐码在青瓷碟子里。碟子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凉气,西瓜的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沈清婉坐在凉亭里的石凳上。凉亭在荷塘边上,四根柱子撑着一个翘檐的顶,顶上爬了藤蔓,垂下来几串紫色的花。荷塘不大,也就两亩见方,但荷叶长得密。层层叠叠地铺在水面上,像一把一把撑开的绿伞。粉色的荷花从叶缝里冒出来,有的开了,有的还含着苞。
"吃瓜。"她拿起一片递给萧墨寒。
"朕自己拿。"
"你手上有泥。还没洗。"
"洗了。"
"没洗干净。指甲缝里还有。你刚去翻了土。"
"那是土。不是泥。"
"土跟泥有什么区别?"
"土是干的。泥是湿的。"
"你指甲缝里那个是湿的。所以是泥。拿去。"
她把西瓜片塞到了他手里。他接了。咬了一口。
"甜。"
"今年的瓜好。"
"比去年的甜。"
"去年那个不熟。你非要买。说便宜。结果买了一车生瓜回来。吃了三天。"
"生瓜也甜。"
"生瓜甜什么?生瓜是淡的。你连生瓜熟瓜都分不出来还买瓜。"
"朕又不是卖瓜的。分不出来正常。"
"你分不出来就别买。让人家厨房去买。"
"厨房买的贵。"
"贵几文钱的事。你省那几文钱买了一车生瓜。划算?"
"那是不小心。下回不买了。"
"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"
他没接话。继续吃瓜。
荷塘里有蜻蜓。蓝色的,翅膀薄得透明。一只蜻蜓飞过来停在了离凉亭最近的一朵荷花上。翅膀收拢了,身子一动不动。荷花微微晃了一下,蜻蜓没飞走。
"你看。蜻蜓。"沈清婉指了指。
"看到了。"
"它停了多久了?"
"大概一盏茶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朕一直在看。从它飞过来就看到了。"
"你光看蜻蜓不看瓜?"
"两样都看。"
她叉起一片西瓜递到他嘴边。
"再吃一片。"
"你自己不吃?"
"我吃过了。你吃。"
他张嘴咬了。西瓜汁从他嘴角淌下来,他拿手背擦了一下。
"你跟怀瑾吃东西一个样。汁流得到处都是。"
"朕跟三岁小孩比?"
"你们吃相差不多。"
"那是因为瓜太熟了。汁多。"
"汁多你就拿帕子接着。"
"朕没帕子。"
"你袖子不是帕子?"
"朕的袖子是绸的。不能擦。"
"那你等着。"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递给他,"擦。"
他接过来擦了嘴角。看了看帕子上的红渍。
"你这帕子回去洗不掉。"
"洗得掉。井水泡半个时辰就掉了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洗了二十多年的帕子。什么渍洗不掉我不知道?"
——
荷塘里的风是凉的。水面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荷叶的清苦味和荷花的淡香。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比花圃里的牡丹好闻。牡丹太甜了。荷花不甜,清的,像刚下过雨的草地。
沈清婉看着满塘的荷花出了一会儿神。
"你在想什么?"萧墨寒问。
"想当年的事。"
"哪一年的当年?"
"我们第一次在御花园同行那年。也是夏天。御花园的荷塘也开了。你走在我旁边。"
"那回是太后安排的。让你跟朕走一趟。说是让朕看看你。"
"我当然知道是太后安排的。走之前嬷嬷教了我半天规矩。说什么话不说什么话,走哪边不走哪边。我记了满满一张纸。"
"你真记了?"
"当然记了。我紧张得要死。第一次跟皇子同行。我怕说错话。怕走错路。怕踩到你的衣角。"
"你那天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小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朕看你走了。每步也就半尺。正常人走路一尺半。你半尺。像踩着蚂蚁走似的。"
"我那是怕走太快了显得不端庄。"
"你那不是端庄。是紧张。紧张的人才走小步。"
"你连这都看出来了?"
"朕当时就知道了。你手也紧张。你两只手攥着帕子。攥得指节都白了。"
沈清婉愣住了。
"你看到我攥帕子了?"
"看到了。你右手攥着帕子的一角,左手攥着另一角。两只手都在使劲。帕子快被你扯成两半了。"
"我那么紧张吗?"
"你那会儿比朕紧张。朕好歹上过朝见过大场面。你一个相府千金第一次跟皇子走一起,能不紧张?"
"那你不紧张?"
"朕也紧张。"
"你紧张?你当时面无表情。我以为你不紧张。"
"朕面无表情就是因为紧张。不紧张谁板着脸?"
"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走。"
"朕要是不想跟你走,太后让朕去朕就去了?"
"那你怎么不说?"
"说什么?说朕想跟你走?朕说不出来。"
"你跟苏白倒是说得出来。跟他什么话都说。"
"跟苏白是另一回事。苏白是兄弟。你是。你是。"
"我是什么?"
"你是朕想娶的人。跟想娶的人说话不一样。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他正看着荷塘。脸上的表情很淡,但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"你耳朵红了。"
"热的。"
"凉亭里有风。哪来的热?"
"那是羞的。行了吧?"
"你还会害羞?"
"朕为什么不能害羞?朕跟你说这些话不容易。你别打趣朕。"
"好。不打趣了。你接着说。"
"说什么?"
"说你记得的。"
"你想听什么?"
"你说那天我穿了什么。"
"你那天穿了蓝色的裙子。浅蓝。料子是杭州的素缎。裙角绣了一圈白色的兰花。你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。簪头是朵兰花的样式。耳朵上没有戴耳坠。你耳朵上没东西。你的手上有镯子。一只玉镯。右手腕上。玉色偏青。不是新的。像是传过的。"
沈清婉的眼睛越睁越大。
"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"
"朕看到了。"
"你看到了就记住了?"
"看到了就记住了。"
"连裙角绣了什么花都记得?"
"白色的兰花。一朵一朵的。绣了一圈。你走路的时候裙角会晃。花跟着晃。朕看了一路。"
"你盯着我裙角看了一路?"
"不是盯着。是余光。朕走在你旁边。余光能看到你的裙角。"
"那我头上的簪子呢?你也用余光看的?"
"你转头的时候朕看到的。你中途转了一回头。因为荷塘里有只青蛙叫了一声。你吓了一跳。转过头看了眼荷塘。那时候朕看到了你的侧脸。簪子就在你耳朵上面。白玉的。兰花样式。"
"青蛙叫了一声你都记得?"
"记得。叫了两声。第一声短。第二声长。你第一声没反应。第二声的时候转的头。"
"你连叫了几声都记得?"
"关于你的事,朕都记得。"
沈清婉的嘴张了一下。合上了。又张了一下。又合上了。
"你这个人。"她最后说了这四个字。
"怎么了?"
"我嫁了你二十七年了。你今天才告诉我你记得这些。"
"你以前没问。"
"我问了你会说?"
"你问了朕就想说。你不问朕就放着。"
"你放了多少这样的事在肚子里?"
"不少。"
"你跟我说说。"
"今天说不了。太多了。以后慢慢说。"
"从今天开始每天说一件。"
"行。每天一件。说到死也说不完。"
"那正好。说到死。"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蜻蜓从荷花上飞走了。翅膀一振就没了影子。荷叶在水面晃了一下,水波从荷叶底下往四周散开,一圈一圈地推到了塘边。
"那天你紧张了多久?"她问。
"一整路。"
"什么时候不紧张了?"
"你笑的时候。中途你笑了一次。你说'殿下,荷花开得真好'。说完你笑了。你一笑朕就不紧张了。"
"因为什么?"
"因为你笑起来好看。好看的东西让人安心。"
"你现在还说这种话。"
"你问的。你问了朕就说。"
"我问错了。不该问。"
"问都问了。收不回去了。"
她又叉起一片西瓜递给他。这回他没等她递到嘴边,自己伸手接了。
"你今天说了这么多话。口不渴?"
"渴了。这不是在吃瓜吗?"
"你吃瓜是为了解渴还是为了堵嘴?"
"都有。"
荷塘里有一尾鱼跳了一下。尾巴甩出水面,"啪"地打在荷叶上,溅了几滴水珠到岸边的石头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