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枫叶是一夜之间红透的。
昨天沈清婉从窗户看过去还是半黄半绿的,今天早上再看,整座山都红了。像有人趁夜里泼了一山的朱砂,从山脚一直烧到山顶,连天边都被染了一层。
"走。看枫叶去。"她吃完早饭就说。
"今天?"萧墨寒手里还端着茶碗。
"今天。趁着红透了。再过几天就落了。"
"你腿好了?"
"好了。早就好了。"
"那是你的腿。我的腿呢?"
"你的腿也好多了。上次太医说了,可以走山路。慢点就行。"
"太医说的是慢点。不是爬山。"
"后山那叫坡。不叫山。你连坡都走不了?"
"朕没说走不了。朕是说——"
"那就走。别找借口了。我去拿水囊。"
她起身去收拾东西了。他端着茶碗坐在那里,看了看窗外那座红透了的山。
茶喝完了。他把碗搁下,站起来。
——
后山的路不算难走。
比重阳登高那座山矮多了,坡也缓。但落叶厚。一地的红叶黄叶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"沙沙"地响。每一步都带起几片叶子,翻个身又落回去。
沈清婉走在前面。萧墨寒走在后面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。
"你走慢点。"他在后面说。
"我已经很慢了。"
"你还慢?你比我快一倍。"
"那是因为你腿不好。你腿不好你就走慢点。别催我。"
"朕没催你。朕让你慢点。"
"你让我慢点就是催我。"
"这是什么道理?"
"你的道理。你不是什么都讲道理吗?"
他没接话。加快了两步跟上了她。
她放慢了脚步。两个人并排走在落叶铺的小路上。脚下的叶子被踩碎了,发出干脆的声响。有些叶子还没干透,踩上去软塌塌的,黏在鞋底上。
"你鞋上粘叶子了。"他说。
"嗯。不管它。"
"不管?走一路粘一路。"
"粘就粘。回去抖掉就行了。你管那么多干什么?"
"朕怕你滑。叶子湿了滑。"
"我又不是没走过湿路。"
"你上次在院子里走湿路差点滑了一跤。"
"那是因为我踩到了青苔。不是叶子。"
"青苔和叶子一样滑。"
"不一样。青苔是贴在地面上的。叶子是铺在地面上的。性质不同。"
"滑倒的结果是一样的。"
"你少咒我。"
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。不是挽。是拉。她的手被他拽了一下,脚步顿了顿。
"干什么?"
"牵着。省得你滑。"
"我没那么容易滑。"
"你上次说没那么容易滑。然后差点摔了。"
"那是一次。"
"一次就够了。摔了你疼朕也疼。"
她没挣开。他的手包着她的手。掌心热的。秋天了风凉,但他的手还是热的。
"你手怎么这么热?"
"天生热。"
"你夏天也说自己天生热。冬天也说自己天生热。你什么时候手凉过?"
"没有。朕的手一直热。"
"那是因为你气血好。承月说的。"
"承月说的就对?"
"她是大夫。大夫说的当然对。"
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。坡不陡,但弯弯绕绕的。每转一个弯就能看到不同角度的红叶。有的地方密,红得像一堵墙。有的地方疏,稀稀拉拉几棵枫树站在黄叶树中间,红配黄,晃眼。
"好看。"沈清婉站住了。
"嗯。"
"比去年红。"
"每年你都说比去年红。"
"因为每年确实比去年红。今年雨水足。叶子就红。"
"你还懂这个?"
"我种了两年花了。什么都得懂一点。叶子红不红跟雨水和温差有关系。秋天下了几场雨,晚上又冷。叶子就红得透。"
"你比朕的户部尚书还懂气候变化。"
"户部尚书不看叶子。我看。"
他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面对着满山的红叶。风从山下面吹上来,带着干燥的叶子味道。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脱了枝头,打着旋飘下来。一片落在她肩上。一片落在他脚边。
她伸手把肩上的叶子拈起来看了看。红色的,五个角,叶脉清晰。像是用最细的笔描出来的。
"这片好看。"她说。
"你要带回去?"
"不带。看看就行了。带回去也留不住。"
"压在书里就能留。"
"压在书里也变颜色。红的变成棕的。不如看新鲜的。"
她把叶子松了手。叶子从她指间飘落,翻了两翻,落在了地上的落叶堆里。分不清是哪一片了。
——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出了一块平地。
平地边上有一棵大枫树。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。树冠撑开来遮了半个平地。枝头的叶子红得发亮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打了一片碎金似的光斑。
"歇会儿。"萧墨寒站住了。
"你累了?"
"不累。歇会儿。"
"你累了就说累了。别说歇会儿。"
"朕没累。朕是说歇会儿。"
"累了才歇。不累歇什么?"
"不累也能歇。看会儿景。"
他在树根底下找了块石头坐下了。沈清婉在他旁边站着,仰头看了看树冠。满树的红叶在头顶晃着,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,照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的。
"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。"她忽然说。
"什么?"
"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枫叶。是在御花园。那年秋天。你刚从北境回来。"
"嗯。那年朕二十三。你十九。"
"二十七年前了。"
"嗯。二十七年。"
"一转眼。"
"嗯。一转眼。"
她站在那里看着满山的红叶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一些。鬓边的白发在红叶底下泛着银色。
"你感慨什么?"他问。
"我没感慨。我就说了一句。"
"你说'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'。这就是感慨。"
"感慨怎么了?感慨就不能说了?"
"能说。但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对。"
"什么表情?"
"像在想以前的事。"
"我就是在想以前的事。想不行?"
"行。但别想太多。想多了伤神。"
"你管我伤不伤神?"
"管。你伤神了朕也跟着伤。"
"你跟着伤什么?你自己不也想。你上次重阳爬山的时候也感慨了。你站在山顶上说了句'值了'。那不也是感慨?"
"那不一样。朕的感慨是好的。你的感慨听着像有遗憾。"
"我没有遗憾。"
"那你感慨什么?"
"我说了。我没有遗憾。就是觉得快。二十七年一眨眼就过了。好的坏的都过了。现在就剩看叶子的工夫了。"
"看叶子也挺好的。"
"挺好的。"
她在他旁边坐下了。石头不大,两个人挤着。她的肩膀靠着他的肩膀。他的手还牵着她的手。
他的手握紧了一点。不是用力,是收紧。手指扣进了她的指缝里。十指相扣。她的手被他的手包着。热的。一直是热的。
她回握了一下。
"你握这么紧干什么?"
"没紧。"
"你攥得我指头都疼了。"
"那朕松一点。"
"别松。就这样。"
他没松。她也没动。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,搁在石头的表面上。
太阳开始偏西了。光从正面转到了侧面。红叶被侧光照着,颜色更深了。暗红的,亮红的,橘红的,一层叠着一层。
"走吧。"她站起来。
"去哪?"
"再往上面走一点。看看能不能看到行宫。"
"能。上面有个豁口。从豁口能看到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朕来过。"
"你什么时候来的?"
"上个月。我一个人来走过一回。"
"你一个人来爬山?你腿还没好全你一个人来?"
"那时候腿已经好了。"
"你为什么不叫我?"
"你去浇花了。朕闲着没事就来走了走。"
"你闲着没事也不能一个人爬山。万一一——"
"万一什么?"
"万一摔了。"
"朕摔不了。朕走了二十多年的山路。比这陡的都走过。"
"你二十多年前走的。你忘了你多大岁数了?"
"朕没忘。但朕的腿没忘怎么走路。"
她瞪了他一眼。他没理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叶子碎屑。
两个人继续往上走。走到那个豁口的时候果然看到了行宫。青瓦白墙,院子里石榴树的枯枝冒出墙头。行宫在满山红叶的底下,小小的一块。
"看到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像个积木。"
"比积木大。那是家。"
"家也小。"
"小才暖和。大了空。"
太阳又沉了一些。光从金色的变成了橘色的。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了,投在红色的落叶上。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出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。
他弯了腰。从地上捡起一片红叶。完整的,五个角,颜色正红。他翻来覆去看了看,然后把叶子别在了她的衣领上。叶子卡在领口的布料里,红色的叶面朝外,衬着她灰蓝色的衣裳。
"干什么?"她低头看了看。
"好看。"
"你又来。什么都说好看。"
"就是好看。红的配你灰的。好看。"
"我衣领上别片叶子像什么样子?"
"像秋天。"
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。红色的。新鲜的。叶脉清晰得像描上去的。
"摘了?"
"不摘。戴着。"
"回去让人看到笑话。"
"谁看到?行宫就咱们俩。"
"还有厨子。还有侍女。"
"他们不敢笑话你。"
"他们不敢笑话你。我是太后。他们不笑我。"
"那你怕什么?"
她没再说了。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。还软。没干。别在衣领上刚好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等冬天来了。我们一起看雪。"
"行。"
他应了一个字。干脆利落。没有犹豫。
她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。他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,一高一矮,晃晃悠悠地往山下移。
她脚边有片叶子被踩了一下,叶柄断裂的声音细细的,像谁弹了一下指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