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。
沈清婉醒的时候不知道几点。窗外透进来一片白光,不是月亮的白,是雪的。那种闷闷的、厚厚的白。她翻身看了一眼窗户。窗纸被外面的雪光照得发亮。
"下雪了。"她说。
旁边没人。被窝是凉的。萧墨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。
她坐起来披了件袄子,趿拉着鞋走到门口。拉开门。
白。
满院子白。石榴树白了,花圃白了,石桌石凳白了,廊檐上挂了一排冰凌。雪还在下。一片一片的,不大不小,慢悠悠地飘。落在地上没有声音。
萧墨寒站在廊下。
他披了件旧棉袍,头发没束,散着。手里端着杯热茶,正看着院子里的雪出神。
"你什么时候起的?"
"寅时。"
"寅时?你疯了吧。天还没亮你就起来了?"
"朕听到了。"
"听到什么?"
"下雪。雪落在瓦上的声音。朕就醒了。"
"雪落在瓦上有声音吗?"
"有。很轻。但你听得到。朕听了二十多年的雪。"
他递了一杯热茶过来。她接了。茶是姜枣茶,暖的。她喝了一口,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。
"你在看什么?"
"看雪。"
"看了一早上了?"
"嗯。看不够。"
她站到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在廊下看雪。雪还在下。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寸厚。石榴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白,像开了一树白花。花圃的牡丹枯枝被雪盖住了,只露出几个黑色的枝杈。
"今年的第一场。"她说。
"嗯。比去年早了十天。"
"你连去年第一场雪哪天下的都记得?"
"记得。去年是十一月十二。今年是十一月初二。"
"你记这些干什么?"
"不干什么。就记着。"
"你脑子里到底记了多少这种没用的东西?"
"不少。你穿的什么衣裳、吃了什么茶、说了什么话。朕都记着。"
"那是我的事。你记雪干什么?"
"因为你说过去年第一场雪你想堆个雪人。结果那天你感冒了没堆成。朕就想今年的第一场雪你能不能堆上。"
"我去年说的随口一句话。你记到现在?"
"你说的话朕都记着。"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端着茶杯看着院子。脸上的表情很淡。但嘴角是松的。
"我今年不堆雪人了。"她说。
"为什么?"
"太冷了。手冻得疼。"
"朕帮你暖手。你堆。"
"你帮我暖手你怎么堆?"
"朕看你堆。"
"看有什么用?你得动手。"
"朕动手堆。你在旁边看。"
"你堆的雪人丑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你做什么不丑?你种的萝卜歪的。你翻的土斜的。你扎的发髻像鸡窝。"
"那是你的头发难扎。不是朕手艺不行。"
"承月小时候的头发都是我扎的。你怎么不扎?"
"朕扎过。她哭了。说疼。"
"你拽她头发了。你手重。"
"朕没使劲。"
"你没使劲她疼了?"
"她的头发太细了。一梳就扯。"
"所以你不扎。让扎。"
"嗯。你扎的好看。"
她没接话。喝了一口姜枣茶。茶的热气在她脸前面飘了一团白雾。
——
看了一会儿雪她手凉了。
她搓了搓手。呵了口白气。白气在面前散了一小团,被风吹散了。
萧墨寒看到了。
他放下茶杯。伸手把她的手拿了过来。两只手一起。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。她的手凉。他的手热。热包着凉。
"冷了?"
"有点。"
"怎么不戴手套?"
"出来了忘戴了。"
"你每次都说忘戴。"
"我记性不好。"
"你记性不好?你连二十多年前朕穿什么衣裳都记得。你跟我说记性不好?"
"我记大事不记小事。手套是小事。"
"手冻坏了就是大事了。"
他揉了揉她的手指。一根一根地搓。从指尖搓到指根。她的手指被他搓热了,泛了粉色。
"你手怎么这么凉?"他皱了下眉。
"因为冷。"
"你穿了棉袄了。手不该这么凉。"
"我体质偏寒。一到冬天手脚就凉。你又不是不知道。"
"朕知道。但以前没这么凉。"
"以前我四十岁。现在我快五十了。年纪大了血液循环差了。"
"承月说的?"
"我自己知道的。不用承月说。"
"那让承月给你看看。开个方子调一调。"
"不用。又不是病。老了就这样。"
"老了也得分什么凉。你这个凉得不正常。"
"你怎么知道正不正常?你是大夫?"
"朕不是大夫。但朕握了你的手二十七年。你以前没这么凉过。"
"以前你在身边的时候手就不凉。你不在的时候才凉。"
"朕什么时候不在你身边?"
"打仗的时候。你不在。我一个人在宫里。冬天手凉得握不住笔。"
"那不是多年前的事了吗?朕现在在。"
"你在。所以现在没以前那么凉。但五十岁的人手总不如二十岁的。你搓也没用。搓热了一阵风过来又凉了。"
"那就一直搓。"
"你搓一早上?"
"搓一早上。"
"你手不累?"
"不累。"
他继续搓她的手指。搓完了一根换另一根。搓完了手指搓手心。他的拇指在她掌心里画圈,力道不重,但按得准。掌心热了,热从掌心往指尖传。
她看着他低头搓她手的样子。他的头发散着没束。白了一半。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。他低着头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做什么正经大事似的。其实就是搓手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你想到什么了?"
"想到北境。"
"北境?"
"嗯。北境的雪。那年朕在北境打仗。你跟去了。"
"嗯。那年冬天特别冷。零下三十多度。雪下了三天三夜。帐篷都压塌了。"
"你住在军帐里。帐子不保暖。你手冻得通红。朕那时候就是这样搓你的手。"
"我记得。你搓了半个时辰。搓到你自己的手都红了。"
"你的手比朕的凉。朕的热。搓给你。"
"你那时候搓完还说了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你说'以后每年的雪,朕都陪你看'。"
他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"你还记得?"
"你问我记不记得。我当然记得。"
"那年朕二十六。你二十二。"
"嗯。二十五年前了。"
"二十五年了。"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"二十五年。你说了那句话。二十五年了。每年的雪你确实陪我看了。"
"朕说过的话不会忘。"
"打仗那几年也看?"
"看。你在军帐里。朕在外面巡营。巡完营回来陪你坐一会儿。帐子外面下着雪。帐子里面你等着朕。朕回来了。你递了一碗热汤。朕喝了。然后看了一会儿雪。"
"你那时候满身是雪。帽子上,肩上,全是。你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冷风。我冻得打了个哆嗦。"
"朕把雪拍掉了才坐到你旁边的。"
"你拍不干净。头发上还有。我帮你拂的。"
"嗯。你拂了两下。然后朕握住了你的手。"
"你手也是凉的。你在外面冻了半个时辰。"
"朕的手再凉也比你热。"
"你那时候真这么说的。你说'朕再凉也比你热'。跟今天说的一样。"
"因为事实没变。朕的手永远比你热。"
"你就不怕哪天你的手也不热了?"
"不会。"
"你怎么知道不会?"
"因为朕答应过你。每年的雪朕陪你看。手不热了怎么陪你?所以不会不热。"
"你这是什么逻辑?"
"朕的逻辑。"
她笑了。笑的时候呼出一口白气。白气飘在他俩中间,散了。
"你那时候年轻。"她说。
"嗯。"
"意气风发的。骑在马上威风得很。"
"现在不威风了?"
"现在也威风。就是威风的时候少了。大部分时间你在种萝卜。"
"种萝卜也威风。朕种的萝卜比谁的大。"
"你种的萝卜歪。"
"歪的也大。"
"大了有什么用?歪的不好看。"
"萝卜又不看长相。看味道。"
"你种的萝卜也不好吃。"
"你怎么知道不好吃?你又没吃。"
"我吃了一块。煮汤的。淡的。"
"那是厨子放盐少了。不是萝卜的问题。"
"行。不是萝卜的问题。是你的问题。你水浇多了。"
"水浇多了萝卜才大。"
"大了才淡。水太多。"
"你种过萝卜吗你就在这说?"
"我没种过。但我吃过。淡的就是水多了。"
他没接话。低头继续搓她的手。
她靠在了他肩膀上。他的棉袍领子蹭着她的脸。旧棉布的,软的,带着他身上的味道。姜枣茶的味道混着皂角的味道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你刚才说的那句话。再说一遍。"
"哪句?"
"以后每年的雪你都陪我看。那句。"
"以后每年的雪,朕都陪你看。"
"你二十五年前说过了。现在还算数?"
"一直算数。说过的话不会过期。"
"那我记住了。"
"你记性又好了?"
"对你的事。我记性好。别的事不好。"
他把她的手放在嘴边。哈了一口热气。热气扑在她的指尖上,暖暖的,潮潮的。他又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捂着。
"暖了吗?"
"暖了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"那朕松手了?"
"别松。再捂一会儿。"
他没松。她也没动。两个人站在廊下。雪还在下。一片一片的。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。落在石榴树的枝丫上。落在廊檐的瓦片上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你看那个。"
"哪个?"
"石榴树下面。"
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石榴树底下的雪地上有一串小脚印。猫的。行宫养的那只狸花猫半夜出去踩的。脚印很小,在雪地上印得清清楚楚的。一串,从树底下一直延伸到墙根的洞口。
"猫又出去了。"
"嗯。它每天晚上都出去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朕每天早上看脚印。昨天也是一串。从墙根到石榴树。今天反过来了。从石榴树到墙根。"
"你连猫的脚印都看?"
"闲着也是闲着。看看有什么动静。"
"你当皇帝的时候看军报。退休了看猫脚印。"
"都一样。都是看动静。"
她又笑了。笑声闷闷地从他肩膀上传过来。
他伸手拢了拢她肩上的袄子。袄子滑了一点,他帮她拉了拉,把领口往上提了一寸。
廊檐上有一根冰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尖上凝的那滴水终于挂不住了,"嗒"地落在了廊下的青砖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