咳嗽是从三天前开始的。
起初沈清婉没当回事。入秋了天凉,咳两声正常。她照常浇花、喂猫、跟萧墨寒拌嘴。第二天咳得多了些,鼻子也堵了。萧墨寒说让她喝碗姜汤。她说不用,又不是什么大病。
第三天早上她没起来。
萧墨寒先醒的。翻身摸了一下旁边,被窝是热的但人不在。他坐起来看到她坐在床沿上,弓着背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捂着嘴咳。咳得脸通红。额头上全是汗。
"你发烧了。"
"没有。就是咳两声。"
"你脸烧得跟炭似的还没发烧?"
"没有。"
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烫的。
"你还说没有?"
"我体热。"
"你体热?你额头像火炉。来人。"
他喊了一声。行宫的侍女跑进来。
"请陈济。快马去京城请。就说太后发热咳嗽,让他带药箱来。"
"是。"
"再让人烧壶热水。拿干净的帕子来。多拿几条。"
侍女跑了。沈清婉还想站起来。
"你干什么?躺下。"他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"我浇花还没——"
"花不用你浇。你今天什么也不用干。躺下。"
"就一个风寒——"
"风寒也能死人。你给我躺下。"
她被他按回了床上。被子拉到肩膀。她裹在被子里,脸红得不正常,眼睛也有些发直。他摸了摸她的手。凉的。
"你手怎么这么凉?"
"发烧手就凉。"
"那你额头烫手凉。说明烧得不轻。"
"你什么时候学的大夫?"
"朕不用学大夫。朕看你脸色就知道你不对。"
——
陈济是下午到的。
快马从京城到行宫半个时辰。他背着药箱跑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。萧墨寒站在门口等着,看到他来了,让开了路。
"太上皇。太后什么情况?"
"早上开始烧的。到现在没退。咳得厉害。手凉。额头疼。"
"我看看。"
陈济走到床前。沈清婉躺在被子里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。她看到陈济来了想坐起来,被陈济按住了。
"太后别动。躺着。臣给您诊脉。"
他搭了脉。诊了左手的又诊右手的。眉头拧了起来。
"风寒入体。但太后底子虚,正气不足,外邪容易往里走。得小心。"
"怎么小心?"萧墨寒站在床尾。
"先退热。再驱寒。但药不能下太猛,太后体虚承受不住。得温和着来。臣开个方子,先吃两剂看看。"
"会不会恶化?"
陈济犹豫了一下。
"太上皇。风寒本身不重。但太后年纪大了,底子弱。如果热退不下来,可能会往里走。得盯紧了。"
"怎么盯?"
"每隔两个时辰量一次体温。如果烧过了某个界限,臣会调整药方。今晚是关键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走到床边坐下来。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他握住了。烫的。
"你先出去开方子。"他对陈济说。
"是。方子开好了臣让人去煎。"
陈济出去了。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她的呼吸声很重,带着喘。每喘一下胸腔里就"呼噜"一声,像有东西堵着。
"萧墨寒。"她的声音哑了。
"嗯。"
"你别紧张。"
"朕没紧张。"
"你握我手握得我骨头疼。"
他松了一点。
"你手烫。放开。别热着。"
"朕不热。"
"你手心都是汗。"
"那是你的汗。"
"我的汗怎么会在你手心里?"
"因为朕握着你的手。你的汗渗过来了。"
她笑了一下。笑了两声又开始咳。咳了好一阵,咳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他扶着她的背,掌心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。
"别笑了。咳了怪谁?"
"怪你。你说的话好笑。"
"朕说什么好笑的了?"
"你说汗渗过来了。"
"本来就是。"
药煎好了。陈济亲自端进来的。黑乎乎的一碗,苦味隔着三步远就能闻到。
萧墨寒接了碗。先用勺子舀了一点放到嘴边试温度。不烫。他低头吹了吹,然后把勺子递到她嘴边。
"喝了。"
"苦。"
"还没喝你怎么知道苦?"
"闻的。"
"闻的也准?喝了。"
她张了嘴。他倒了一小勺进去。她咽了。皱了眉。
"苦不苦?"
"苦。"
"忍着。再喝。"
一勺一勺地喂。每喂一勺他都先吹一吹,试了温度再递到她嘴边。她喝到一半不肯喝了,扭头往枕头里埋。
"不喝了。太苦了。"
"不喝怎么好?才喝了一半。"
"一半也够了。"
"陈济说一整碗都得喝。你喝一半药效不够。"
"那你也喝一半。"
"朕又没病。"
"你陪我喝我就喝。"
"你这个人——"
"你喝不喝?"
他端起碗自己灌了一口。苦味从舌根冲到了天灵盖。他脸都没皱一下。
"行了吧?朕喝了。你喝。"
她看着他的表情,笑了。笑完又咳了两声。他把剩下的药喂完了。最后一勺她咽下去的时候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。
"蜜饯。"
"没有蜜饯。陈济说吃药前后不能吃甜的。"
"那含一口水。嘴里太苦了。"
他倒了杯温水递给她。她漱了口,吐在碗里。
——
消息传回京城是当天傍晚。
承安接到行宫的消息时正在批折子。太监伏在地上说太后染了风寒,太上皇让人来报信。承安的朱笔停了。
"什么时辰病的?"
"今早。陈院正已经去了。太上皇说太后烧得厉害,让陛下知道一声。"
"烧了多久了?"
"从早上到现在没退。"
承安搁了笔。站起来。
"备马。朕现在去行宫。"
"陛下,明日还有早朝——"
"早朝推后。朕今日去行宫。"
他没换常服。穿着龙袍就出了宫。骑马走的。带了四个侍卫。从京城到行宫半个时辰。
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行宫门口的灯笼亮着。他翻身下马,大步往里走。
萧墨寒坐在寝殿门口的石凳上。手里端着一碗没动过的饭。
"父皇。"
"你来了。"
"母后怎么样?"
"还没退烧。刚喂了第二轮药。睡了。"
承安看了看他爹的脸。萧墨寒的脸是灰的。不是那种疲惫的灰,是那种整夜没睡加上担惊受怕的灰。眼底一圈青黑,嘴唇干裂了,下巴上冒了胡茬。
"父皇您多久没睡了?"
"不困。"
"您什么时候困过?您就是不说。"
"朕真不困。你进去看你娘吧。她半睡半醒的,偶尔会叫人。"
承安进了寝殿。屋里药味很重。沈清婉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下巴,脸烧得通红。她听到脚步声,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"承安?"
"娘。我来了。"
"你怎么来了?朝务——"
"朝务推了。来看您。"
"不用来看我。风寒而已。你回去。"
"娘。您都烧成这样了还让我回去?"
"你回去。你爹在那儿守着呢。别耽误正事。"
"正事不急。您急。"
她想说些什么,又咳了起来。承安倒了杯温水扶她喝了两口。她喝完水闭上了眼。
"承月呢?"
"让人去通知了。她从边境过来要两天。"
"不用通知她。她忙。"
"娘。您病了。她该知道。"
"知道也白知道。她赶路两天到了我也好了。"
"万一没好呢?"
"会好的。你娘命硬。"
——
承月到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。
她风尘仆仆地冲进行宫。身上穿的还是赶路的衣裳,头发散了半边,脸被风吹得通红。她一进门先看了她娘的脸色,然后搭了脉。
"跟陈济说的一样。风寒入体,正气不足。"她放下脉,"但没到往里走的地步。热还没退但没升。说明药对症了。只是慢。"
"还要多久?"萧墨寒问。他的声音哑了。两天没怎么说话,嗓子干得像砂纸。
"快了。今晚如果热不再升,明天应该能开始退。"
"你确定?"
"我确定。娘底子弱但不算太差。她平时在行宫种地活动筋骨,身体比一般同年岁的妇人强。就是这回寒潮来得太猛,她没防住。"
"是朕没注意。她说冷了朕应该让她加衣的。"
"爹。您又不是大夫。您怎么知道她会病?"
"朕知道她冷。她那天晚上脚凉。朕应该——"
"爹。"承月按住了他的手。"不是您的错。您别这样。"
他没说话。承月看了他一眼。两天两夜没睡,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。嘴唇起了干皮。手在抖。不是冷的抖,是撑太久了的抖。
"爹。您去睡一会儿。我守着。"
"不用。朕不困。"
"您手都抖了。您再不睡您也要倒了。"
"朕不会倒。"
"您——"
"朕说了不会倒。"他的声音低低的。但很硬。"你娘还烧着。朕睡不着。"
承月没再劝。她知道劝不动。她爹这个人,跟她娘一样犟。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。
——
第三天夜里。
承安和承月被劝去了偏殿休息。萧墨寒说你们在这儿也帮不上忙。去睡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承安不肯走。承月拉了他一把。
"哥。让爹守着。爹需要这个。"
"什么意思?"
"爹现在最怕的是无力感。他需要做点什么。守着娘就是他能做的。你在这儿他反而觉得自己多余。"
承安看了看他爹的背影。萧墨寒坐在床边,一只手握着沈清婉的手,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脉搏上。他不懂诊脉,但他的手指搭在那里,好像这样就能感觉到她的心跳。
承安走了。
屋子里只剩两个人。一个醒着,一个睡着。
药碗搁在桌上。帕子搁在盆里。水凉了。灯芯爆了一下。
萧墨寒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比前两天热了一些。没那么烫了。但也谈不上正常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边。脸贴着她的手背。她的皮肤干燥,发烧烧的。
"沈清婉。"他轻声说。
她没应。睡得很沉。呼吸比白天平稳了一些,喘的频率低了。
"你不能丢下我。"
他的声音很低。低到只有他自己和她能听到。如果她醒着的话。
"朕不会种花。不会做饭。不会洗衣裳。你走了朕穿什么?吃什么?院子里那些花谁管?猫谁喂?萝卜谁浇水?"
他停了一下。
"朕不怕打仗。不怕死。当年在北境,三万人对八万人,朕没怕过。但你发烧烧了三天,朕怕了。"
他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。
"你说过。以后每年的雪你陪朕看。你说过的。你不能说话不算话。"
她没有回答。呼吸声均匀的,一起一伏。
他低下头。额头搁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的手背上有薄薄的茧。种地种的。他摸过无数次了。每一块茧的位置他都记得。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有一块。中指根部有一块。掌心有一块。
"你醒过来。朕什么条件都答应你。你要种多少花都行。你要养多少猫都行。你要去哪朕都陪你去。你只要醒过来。"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像被风吹了一下似的。但他感觉到了。她的手指弯了弯,扣了一下他的掌心。
然后她的嘴唇动了。
没有声音。但他看到了。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,合上了。又张了张。
他在看。他在拼命地看。想从她嘴唇的动作里读出她说了什么。
她嘴唇的形状像是在说一个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灯芯又爆了一下。火苗歪了一瞬。他借着那一瞬的光看清了她嘴唇的弧度。
她在说"好"。
桌上的药碗旁边搁着一支毛笔,笔尖上的墨干透了,凝成了一粒小小的黑色硬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