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午睡。
陈济说午睡对她恢复有好处。萧墨寒亲自把她扶着躺下的,替她掖了被角,把帐子放了一半。她闭上眼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睡着了。退烧之后她困得厉害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萧墨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确认她睡稳了,才站起来。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外殿的台阶上。他坐下来了。
台阶是青石的,凉。秋天的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,带着桂花最后的尾巴味。天是灰的。不是阴天的灰,是那种说不上来什么天气的灰。不冷不热的灰。
他坐在台阶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铁面从前院走过来。他今天到的。听说沈清婉病了,从军营快马赶来。身上还穿着半旧的军服,靴子上沾着泥。
"太上皇。"
"嗯。"
"军务——"
"不急。"
铁面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脸色不好。不是病了的那种不好,是熬久了的那种不好。眼底青黑,嘴唇干裂,胡茬冒了半寸长。
"太后睡了?"
"睡了。"
"太上皇也该歇歇。"
"不困。"
"太上皇三天没合眼了。"
"你数着呢?"
"承安殿下说的。让我盯着您。"
"他倒会安排。"
铁面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没走。也没说话。两个人沉默着。
"铁面。"
"在。"
"你说。一个人如果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。几十年的习惯了。突然那个人不在了。他还活得下去吗?"
铁面没立刻回答。他想了一会儿。
"活是活得下去。但活着跟活得好是两回事。"
"朕也是这么想的。"
"太上皇。太后会好的。承月说了。热已经退了。"
"退了。但朕怕。"
"怕什么?"
"怕下一次。"
他低着头。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了老年斑了。小的,淡褐色的。他以前没注意过。大概是这两年才长的。
"她比朕小三岁。但她的身体不如朕。她底子虚。这次是风寒。下次呢?下下次呢?朕不敢想。"
"太上皇。"
"朕打了一辈子的仗。什么场面没见过。朕不怕死。朕怕她先走。她先走了朕怎么办?"
铁面蹲了下来。跟他平视。
"太上皇。您这么想没用。太后要是知道了得骂您。"
"她骂不动了。她烧了三天。"
"她退烧了。她好了。她马上就能骂您了。"
"她好了这回。下回呢?"
"下回再说下回的。您现在想下回是折磨自己。"
"朕控制不住。"
"那也别坐台阶上。凉。您腿不好。"
"腿没事。"
"腿没事也别坐台阶上。让人看到像什么样子。太上皇坐台阶上。"
"太上皇怎么了?太上皇不能坐台阶?"
"能。但不用。有凳子。"
"朕就坐台阶。"
铁面不说话了。他站起来,脱了自己的外袍,搭在了萧墨寒的肩膀上。
"干什么?"
"您披着。别凉着。"
"朕不要你的袍子。你自己穿着。"
"我不冷。"
"你穿得比我薄。你不冷?"
"我皮厚。"
萧墨寒没再推。袍子搭在肩上。带着铁面身上的温度。确实是暖的。
——
铁面走了之后他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想起北境那年。她跟着他到了军营。一个相府出身的千金小姐,跟着他吃沙子啃干粮。帐篷里冷得要死,她裹着军被还在笑。说"比宫里自在"。他当时觉得她疯了。后来才知道她不是疯了,她是只要在他身边哪里都自在。
想起承安出生那天。她疼了一天一夜。他在产房外面站了一天一夜。听到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。他冲进去的时候她满头是汗,脸色白得像纸。但看到他来了,笑了。说"你看他长得像你"。
想起承月出生那天。又是折腾了一夜。这回她没喊。咬着帕子硬扛的。他进去的时候她先问的不是孩子好不好,是"外头冷不冷。你加衣裳了没有"。
想起撕婚书那天。她站在他面前,把婚书撕了。那时候她眼睛里有火。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不一般。后来他发现她哪都不一般。她比他聪明。比他沉稳。比他会说话。比他能扛事。
她从来没抱怨过。
嫁给他之后没有。进宫之后没有。打仗的时候没有。生孩子的时候没有。退位搬进行宫的时候也没有。
她说"嫁鸡随鸡嫁狗随狗"。她说"你在哪我在哪"。她说"你保护我一辈子,换我照顾你"。
他欠她的。欠了二十七年。还不起。
——
屋里传出一声轻响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推门进去了。
沈清婉醒了。她的眼睛睁着,在找什么。帐子半垂着,挡住了视线。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床沿上摸索。
"萧墨寒?"
"在这。"
他快步走到床边。坐下来。握住了她伸出来的手。
"你醒了。"
"你刚才不在。"
"朕在外头坐了一会儿。"
"你出去干什么?"
"朕——透透气。"
"你骗我。"
"朕没骗你。"
"你眼睛红了。"
"风吹的。"
"又是风。你什么都赖风。"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指尖碰到了他的脸颊。她的手指还是有些凉,但比前几天好多了。她的指尖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。
湿的。
她的手指碰到了一片湿润。
"你哭了?"
"没有。"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你哭了。"
他没说话。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挲了一下。指腹蹭过他的眼角。确实湿了。
"别怕。"她说。
她的声音沙哑。三天的高烧把嗓子烧坏了。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很稳。
"朕没怕。"
"你骗我。你坐在外头台阶上哭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"
"你怎么知道朕在台阶上?"
"我醒了一次。看到你不在。让侍女去看了。她说你坐在台阶上发呆。"
"朕没发呆。"
"你就是发呆。你发呆的时候就是怕了。"
他低着头。她的手还搭在他脸上。他的手握着她的手。两只手叠在一起。
"沈清婉。"
"嗯。"
"你别走在我前面。"
"什么?"
"你别比朕先走。朕承受不了。"
她看着他。他的眼睛红了。不是刚哭过的红,是三天没睡加担惊受怕的红。眼底全是血丝。眼眶下面的皮肤青得发紫。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他当皇帝的时候没这样过。打仗的时候没这样过。禅让的时候没这样过。
只有她病了。他这样了。
"萧墨寒。你看着我。"
他抬起头。对上了她的眼睛。
"我不会走在你前面。我答应过你。以后每年的雪我陪你看。我说话算话。"
"你答应的时候没生病。现在你病了。"
"病了也会好。你看。我烧退了。"
"退了还会再烧。"
"不会了。承月说了。最危险的时候过了。"
"她说的话你就信?"
"她是我女儿。她是大夫。她两样都靠谱。比你靠谱。"
"朕哪里不靠谱?"
"你三天不睡觉靠谱?你坐台阶上哭靠谱?你不吃不喝靠谱?"
"朕吃了。"
"你吃了什么?"
"半碗粥。"
"半碗粥也叫吃?你当你是猫?"
"朕不饿。"
"你不饿你腿发抖干什么?"
"那是腿旧伤。"
"你少骗我。承月说你低血糖。三天没正经吃东西。你要是倒了你让谁来照顾我?"
他没接话了。
"上来。"她往里挪了挪。
"什么?"
"你躺上来。躺我旁边。"
"朕不困。"
"你上不上来?"
"你还在病——"
"我病了不代表你不能躺旁边。上来。"
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脱了鞋。掀开被子的一角,躺在了她旁边。床不大,两个人挤着。她的肩膀靠着他的肩膀。她的体温还是比正常高一些,但不像前几天那样烫了。
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比前两天暖了。他攥着。
"你手暖了。"
"嗯。你手热。你把热度给我了。"
"本来就该给你。"
"你别说了。睡。"
"朕不困。"
"你不困我困。你陪我睡。你不睡我也不睡。"
"你——"
"我数三下。三、二——"
"行了。朕睡。"
他闭了眼。她靠着他的肩膀,呼吸慢慢地匀了。他又睁开眼,侧过头看她。她闭着眼。睫毛垂着。嘴唇不干了。脸色还是有些红,但不是烧的那种红了。
他握着她的手没松。
听着她的呼吸声。一下。一下。平稳的。均匀的。每一下都像是在告诉他,她还在。
他一夜没敢合眼。
天快亮的时候她的呼吸更稳了。额头的温度也降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不烫了。真的退了。
他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。
眼泪从他的眼角滑出来。无声的。一滴。两滴。落在她的指尖上。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。
窗纸上映出了第一道灰白色的光。院子里有只鸟叫了一声,短促的,像试了试嗓子又缩了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