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是半圆的。
挂在天上缺了一角,像谁咬了一口的饼。月光不亮。淡淡的,洒在院子里像蒙了一层薄纱。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枝丫光秃秃的,叶子落尽了。
沈清婉裹着棉袍坐在窗前的榻上。窗户开了一扇。风从外面挤进来,凉的,但不算冷。她身上盖了条毯子,毯子底下抱着个暖手炉。暖手炉已经不怎么热了,她也没让人换。
萧墨寒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枕头的距离。他手里端着杯茶,茶也凉了。端着没喝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瘦了。颧骨比几个月前高了,脸颊凹了一些,皮肤是那种病后初愈的白。不是健康的白,是没什么血色的白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我跟你说个事。"
"什么事?"
她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落在她眼睛里,亮的。
"我想走的时候你在身边。"
他的茶杯顿了一下。
"不要让我一个人。我怕黑。"
她说得很轻。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或者明天该浇花了。很平常的语气。好像她说的不是生离死别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的手握着茶杯。指关节发白了。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,一条一条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。
"我哪儿都不去。就在你身边。"
"说好了?"
"说好了。"
"你不能骗我。"
"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"
"你骗过我很多回。你说你不疼。你说你没事。你说你不困。你说你吃了半碗粥。每一回都是骗我。"
"这回不骗。"
"你保证。"
"我保证。"
她转过头来看他。他的眼睛红了一圈。没哭。但红了。嘴唇抿着,绷成一条线。下颌的肌肉绷紧了,像在咬牙。
"你别这副表情。"她说。
"什么表情?"
"好像我要死了似的。"
"你没——"
"我没死。但早晚的事。你比谁都清楚。"
"我——"
"萧墨寒。你听我说完。"
他闭了嘴。
"我不怕死。活了快五十年了。该看的看了。该做的做了。该爱的人爱了。该生的生了。没什么遗憾。"
"那你还说——"
"我说的是走的时候你在身边。不是怕死。是怕黑。从小怕黑。你忘了?在相府的时候我就怕黑。晚上睡觉要点一盏灯。你当年翻墙进我家的后花园,我正坐在花圃边上发呆。为什么?因为灯灭了我不敢动。"
"我记得。"
"你记得就好。所以我走的时候你得在。你得像一盏灯。我在你就不怕。"
"好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
"你说。"
"你不用守着我。我还在呢。你别现在就把我当将死之人。我还能浇花。还能跟怀瑾念书。还能跟你吵架。你少给我摆那副面孔。"
"什么面孔?"
"你现在的面孔。苦大仇深的。"
"我没有苦大仇深。"
"你有。你嘴角往下撇了。你一难受就往下撇。"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确实往下撇了。他把嘴角往上提了提。
"这样行不行?"
"不行。太假了。你笑得跟抽筋似的。"
他放下了手。嘴角回到了原位。
"你正常点。我就说了个心愿。又不是交代后事。"
"那你说的心愿——"
"心愿是心愿。后事是后事。心愿是你答应我就行了。后事是到时候再说。现在不到时候。"
"什么时候到时候?"
"等我说到时候的时候。"
"你——"
"行了。别说了。看月亮。"
两个人看着窗外。月亮从半圆的缺口处慢慢往右边移。月光照着院子里光秃秃的石榴树。树干粗了,皮裂了,但还活着。春天还会发芽。夏天还会开花。秋天还会结果。
——
从那天起萧墨寒把所有事都放下了。
行宫里送来的京城邸报他不看了。承安让人送来的折子抄本他翻了两页就搁下了。铁面的信他回了三个字"朕在忙"。苏白来了一封信问他要不要喝酒,他让侍女回了"不喝"。
他哪儿都不去了。不去菜地。不去池塘。不去后山。
他在她旁边。
她浇花他跟着。她蹲在花圃边上拿小铲子松土,他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看着。她说你不用看我浇花。他说朕没看你浇花,朕在晒太阳。她说大阴天你晒什么太阳。他说阴天也有太阳。只是看不见。
她喂猫他跟着。行宫的狸花猫在廊下晒太阳,她拿了条小鱼蹲在猫旁边喂。猫吃得很急,"吧唧吧唧"的。他站在她身后。她说你站着像根柱子。他说柱子好。柱子不倒。
她跟怀瑾念书他也在旁边。小怀瑾坐在石凳上,她坐在旁边教他认字。他靠在门口看。看一会儿她,看一会儿怀瑾。怀瑾举着纸跑过来说"皇祖父看我写的",他接过来看了看说不错。怀瑾问他哪里不错。他说都不错。
她开始安排一些小事了。
先收拾的首饰。她让侍女把妆台打开,一匣子一匣子地拿出来。金簪银钗玉镯耳坠。有些是当年萧墨寒给的,有些是承安和承月孝敬的,有些是宫里的旧物。
"这个给春桃。"她拿起一支银簪。春桃是跟了她十几年的侍女。"她年纪到了,该嫁人了。这个当嫁妆。"
"这对耳坠给秋菊。"秋菊是行宫的厨娘。"她一直想要一对耳坠。"
"这支玉簪留给怀瑾的媳妇。"
"怀瑾才三岁。"萧墨寒说。
"三岁也迟早有媳妇。先留着。"
"你——"
"你别说了。我又不是在交代后事。我就是收拾东西。这些首饰我戴不着了。搁着也是落灰。不如给了人。"
他没再说。
她又翻出了一沓帕子。绣工很细。是她自己绣的。有些绣了牡丹,有些绣了荷花,有些绣了梅花。
"这两条给承月。绣的是她喜欢的菊花和兰花。"
"这两条给孙媳妇。绣的是石榴和桃子。多子多寿。"
"这两条——"她拿起一条素白的帕子,角上绣了一枝梅花。"这条留给怀瑾。等他长大了给他。让他知道皇祖母给他绣过东西。"
"你还有好多帕子。"他看了一眼妆台。
"剩下的我带着。"
"带着去哪?"
"你管我去哪。我带着就是了。"
他没接话。
她又翻出了书册。一摞一摞的。有些是她从相府带来的,有些是宫里的藏书,有些是话本子。她一册一册地翻过去,分成几堆。
"这堆给承安。都是治国理政的。他大概都看过了。但留个念想。"
"这堆给承月。医书和游记。她喜欢这些。"
"这堆给怀瑾。启蒙的书。等他大一些自己看。"
"这本——"她拿起一本蓝色封皮的书。翻了两页。是她自己的字迹。
"这是什么?"
"我的回忆录。"
"你写完了?"
"没写完。写了一半。后面写不动了。"
"谁接着写?"
"没人接着写。写到哪算哪。半本也是一本。"
她把回忆录放在了书堆最上面。
——
最后一段路是御花园。
不是京城的御花园。是行宫后院的小花园。不大。几十步就走到头了。花圃里的花谢了大半。牡丹枯了,月季也枯了,只剩篱笆上的玫瑰还有几朵干花挂着,颜色暗了,风一吹就掉一瓣。
枫叶落尽了。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掌。
他扶着她走。她的胳膊搭在他的臂弯里。她比以前轻了。轻了不少。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"走慢点。"她说。
"已经够慢了。"
"再慢点。"
他放慢了脚步。两个人走几步停一下。她站在花圃边上看了看枯了的花。又走到篱笆边看了看掉了花的玫瑰。最后走到了那棵光秃秃的枫树底下。
"好看。"她说。
"什么好看?树都光杆了。"
"光杆也好看。很干净。没有叶子的遮挡。你能看到枝桠是怎么长的。往哪个方向伸。哪里分了杈。哪里拐了弯。叶子在的时候你看不到这些。叶子落了才看得清。"
"你看这些干什么?"
"像人。年轻的时候满身花叶。花叶落了才看到骨头。骨头就是骨头。弯的直的长的短的,一目了然。"
"你的骨头是直的。"
"你看了?"
"我看了二十七年。"
她笑了。笑得没什么力气。嘴角弯了弯就放下了。
"扶我回去吧。累了。"
"歇一会儿再走?"
"不了。回去。腿软。"
他扶着她慢慢往回走。走到廊下的时候她停了一步。回头看了看花园。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底下交错着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下辈子我还要找到你。"
他扶着她的手紧了一下。
"你别躲。"
"我不躲。"
"我上次找你找了二十年。这次你别让我找那么久。"
"你上次不是找我的。是太后安排的。"
"那我也算找到了。不管谁安排的。找到了就是你。"
"好。下辈子你也来找我。我等你。"
"你等我在哪等?"
"那座山上。我们看日落的山顶。"
"行。你在山顶等我。我来。"
"早点来。别让我等太久。"
"你早点出现。别让我等太久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——
那天晚上她睡得早。吃了药之后靠在他怀里。他的胳膊搂着她的肩膀,她的头搁在他胸口。她能听到他的心跳。一下一下的。稳的。有力的。
"你的心跳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。"她说。
"慢了。以前快。"
"我没听出来慢。"
"那是因为你耳朵不好了。"
"你耳朵才不好。"
她闭了眼。呼吸慢慢地匀了。嘴角带着一点弧度。浅浅的。像在做什么好梦。
他没睡。
睁着眼。听着她的呼吸。一起一伏。一起一伏。每一个起伏都在告诉他她还在。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。不诊脉。就搭着。感觉她的心跳从指尖传上来。
一整夜。他没合眼。
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月光从窗棂的左边移到了右边。她的呼吸声一直没断。
天将亮未亮的时候,院子里那只狸花猫踩着瓦片跑过,"嚓嚓"两声细响,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