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冷了。
不是入秋的那种凉。是深秋往冬天走的那种冷。风从北边来,干硬的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行宫的瓦缝里挤进来的风带着寒意,怎么也封不住。
沈清婉已经三天没下床了。
上个月还能在花园里走走。这月开始不行了。腿软。站起来就晃。萧墨寒扶着她走了两步,她说不走了,回去。他就扶着她回去了。从那以后她就没再出过寝殿的门。
她瘦了。瘦得厉害。棉袍裹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脸颊凹下去了,颧骨撑着那层薄薄的皮。手指细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清亮。跟年轻时候一样。
"叫他们来。"她靠在床头对萧墨寒说。
"叫谁?"
"承安。承月。都叫来。"
"你——"
"别问了。叫来。"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表情很平静。不是那种强撑的平静,是真的平静。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,终于到了做这件事的时候。
"好。"
他起身出去吩咐了。
——
承安先到的。
他从京城快马赶来。进了行宫的门没换衣裳,龙袍上还沾着路上的灰。他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。深吸了一口气。推门进去了。
沈清婉靠在床头。枕头垫高了,她半坐着。看到他来了,嘴角动了一下。
"来了。"
"娘。"
"坐。"
他在床边坐下了。本来想跪,她不让。
"你是皇帝了。跪什么。坐。"
"娘——"
"你听我说。"
他闭了嘴。
"你当皇帝两年多了。新政推行得稳。税制改了。海事衙门开了。户部的秋粮入库比去年多了一成三。这些我都知道。"
"娘都知道?"
"我虽然退了行宫,又不是聋了。你送来的每份清册我都看了。"
"我以为您——"
"以为我不看了?我什么时候不看了?我只是不说。"
她看着他。他比两年前成熟了。眉宇间的少年气褪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。像萧墨寒年轻时候的样子,但比萧墨寒多了一分温和。
"承安。你是皇帝了。大周的江山交给你我放心。"
"娘——"
"你听我说完。记住娘的话。"
他的眼眶红了。
"为君者先有仁心,才有威严。你爹当年打天下靠的是威。你守天下靠的是仁。威能让人怕你,仁能让人服你。怕是暂时的,服是长久的。你懂吗?"
"我懂。"
"新政不要停。但也不能急。急了容易翻车。慢一点。稳一点。每走一步看三步。"
"我记住了。"
"海事衙门的事你做得好。但权限要划清楚。不能让一个衙门权力太大。"
"娘上次问我的那两个问题,我想通了。"
"想通了就好。你比我以为的做得好。"
他的嘴唇咬得发白了。眼泪在眼眶里转,没掉下来。他是皇帝了。皇帝不能在臣子面前哭。但现在没有臣子。只有他娘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她说。
"什么事?"
"你爹。"
"爹怎么了?"
"照顾好你父亲。他这人面冷心软。什么事都自己扛着。你多回来看他。别让他一个人。"
"我会的。"
"他腿不好。阴天会疼。你别让他一个人去爬山。上次重阳他非要登高,我拦不住。你以后得拦着。"
"娘,您别——"
"我没说我要怎么着。我说的是你爹。你得照顾好他。他这辈子就靠你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你以为你知道。但你不知道。等你真知道了就晚了。"
她喘了口气。说多了话有些累。
"行了。你去外面等一会儿。叫承月进来。"
"娘——"
"去。"
他站起来了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靠在枕头上,朝他摆了摆手。
他拉开门出去了。
——
承月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帕子。
她走到床边。沈清婉看着她。晒黑的皮肤白回来了一些,在行宫养了半个月,没风吹日晒了。但手上的茧子还在。虎口的旧疤还在。
"娘。"
"坐。"
承月在床边坐下了。她伸手摸了摸她娘的手。凉的。比上次摸还凉。
"娘。您的脉我搭一下。"
"不用搭了。自己身子自己知道。"
"娘——"
"你听我说。"
承月放下了手。
"我的女儿是边境百姓的活菩萨。"
"娘——"
"娘去见了阎王也有面子。我闺女救了上千人。阎王得给我个座位。"
承月笑了。笑了一下眼泪就掉了。眼泪掉在沈清婉盖的被子上,洇了一个小圆点。
"你哭什么?"
"我没哭。"
"眼泪掉我被子上了还说没哭?"
"那是——出汗。"
"你出汗往我被子上出?你当你娘傻?"
承月拿帕子擦了擦眼角。擦完又湿了。
"你的医馆。徒弟带得怎么样了?"
"有两个能独立看诊了。另外三个还在学。"
"传下去。你学的医术不能断。一代一代传。"
"会的。"
"你教徒弟的时候记得娘教你的三条规矩。想学、能吃苦、心善。"
"我记着。"
"还有。你自己。"
"我自己怎么了?"
"别光顾着给别人看病,不顾自己。你在边境两年瘦了一圈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"
"我挺好的。"
"你不好。你跟你爹一个样。什么都自己扛。什么都说不苦不累。你爹说我没事我没事,你说不累我不累。你们父女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"
"娘——"
"找个好人嫁了。"
"娘!"
"别'娘'了。你都二十好几了。再不嫁就老了。"
"我不想嫁。"
"为什么?"
"我想继续看病。嫁了人就走不了了。"
"谁说嫁了人就不能看病了?你爹当年也没拦着我种花浇菜批折子。找个支持你的。别找个管着你的。"
"娘,这事以后再说——"
"没有以后了。"
承月的手停住了。
"我的意思是——这事不能拖。"沈清婉缓了缓,"你回去之后就把这事办了。别拖。"
"我知道了。"
"你知道什么?你知道个屁。你跟你爹一样,嘴上说知道,转头就忘。你答应我。回去就办。"
"我答应您。"
"这还差不多。"
沈清婉握了握她的手。手上没什么力气了。但握着的那一下是认真的。
"你出去叫你哥进来。"
"娘——"
"去。"
承月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清婉靠在枕头上,朝她笑了笑。
她拉开门出去了。
——
承安进来了。这回他没忍住。眼眶是红的,鼻头也是红的。他走到床边坐下来。
"叫你妹妹一起进来。"沈清婉说。
承安转头对门口的承月点了点头。承月进来了。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。
沈清婉伸出手。左手拉住了承安的右手。右手拉住了承月的左手。
"你们两个。"
"嗯。"
"血脉至亲。这个世上你们俩是最亲的人。比你们的孩子还亲。因为你们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。"
"娘——"承安的声音哑了。
"别说娘。听我说。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。无论朝堂上有什么风波。无论边境上有什么变动。你们两个要互相扶持。你帮你妹。你妹帮你。谁也不许扔下谁。"
"我答应您。"承安说。
"我也答应。"承月说。
"你们俩把手握着。"
承安和承月对视了一眼。承月把自己的右手伸过来,承安用左手握住了。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。沈清婉的手搭在上面。三双手叠成一摞。
"这样才对。一家人就该这样。手拉着手。谁也不松。"
承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把头埋在她手背上。肩膀抖着。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跑到她怀里哭一样。
"你是皇帝了。"她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头发剪短了。当皇帝之后剪的。短茬扎手。"不能哭。"
"我不是皇帝。我是您儿子。"
"你既是皇帝也是儿子。皇帝不能哭。儿子可以。但别哭太久。哭完了擦干脸。出去的时候别让人看到。"
他点了点头。头还埋在她手背上没抬起来。她的手指插进了他的短发里。摸了摸。跟小时候摸他脑袋一样。那时候他的头发软软的。现在硬了。扎手。
承月咬着嘴唇。她没哭。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了,她硬是没让它掉下来。她的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。手攥着承安的手,指节发白。
"承月。"
"嗯。"
"你坚强。从小到大你都坚强。你哥哭了你不哭。你爹腿疼你不哭。你在边境做了两年手术见惯了生死你不哭。"
"嗯。"
"但你也别太硬了。该哭的时候就哭。你硬了太久会碎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什么。你什么都自己扛。跟你爹一样。你哥至少还哭。你连哭都不哭。你以为你不哭就不疼了?"
"娘。"
"行了。你出去吧。让你哥再待一会儿。"
承月站起来了。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没回头。她知道一回头就绷不住了。她拉开门走了出去。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门缝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抽泣。
承安还埋着头。
"承安。"
"嗯。"
"你抬起头来。"
他抬了头。脸上有泪痕。眼眶红得像兔子。
"照顾好你父亲。"
"我知道。娘已经说过了。"
"我再跟你说一遍。他这人面冷心软。别让他一个人扛着。"
"我不会让他一个人的。"
"你也不行。你得让怀瑾也陪着他。小孩子能让老人开心。你爹嘴上说烦,心里喜欢。"
"我让怀瑾多来。"
"还有。你爹腿不好的事别跟朝臣说。他好面子。让他自己撑着。但你在旁边看着。该请太医请太医。该让他歇着就让他歇着。别跟他争。你争不过他。你就顺着他说。他说没事你就说没事。然后偷偷安排好。"
"我懂了。"
"你不懂。但你慢慢会懂的。"
她的手从他的头发上滑下来。搁在了被子上。她的手瘦得像一把枯枝。但他握着这把枯枝的时候,它还是暖的。
承安站起来擦了擦脸。用袖子擦的。龙袍的袖子蹭了一道湿痕。他走到门口。
"娘。"
"嗯。"
"您好好的。"
"我一直好好的。"
他拉开门出去了。门带上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。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,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,在铜盘上凝成了一小粒琥珀色的珠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