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是笑着走出寝殿的。
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提的。提得很用力。用力到腮帮子发酸。他对门口等着的承月说:"娘让你进去。"
承月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鼻头也是红的。但他在笑。笑得跟正常时候一样。
承月没拆穿他。她点了点头,走进了寝殿。门关上了。
承安站在廊下。
春桃迎上来。"陛下,要不要喝杯茶?"
"不用。朕走走。"
他沿着廊子往后院走。步子很快。比平时快。经过厨房的时候厨娘秋菊跟他行礼,他点了点头没停。经过石榴树的时候他也没停。一直走到了后院最里头。
假山。
行宫后院有一座假山。不大。太湖石垒的,两层高,有个小洞可以钻进去。小时候他和承月在这里捉迷藏。他藏在洞里,承月找不着,急得哭了。娘走过来掀开洞口的藤蔓说"你哥在里面躲着呢,别哭了"。
他走到假山后面。四下没人。
背靠上了石头。
然后他蹲下来了。
不是慢慢蹲的,是一下子矮下去的。膝盖弯了,整个人缩在假山和墙根之间的夹缝里。肩膀开始抖。
他没出声。
嘴咬着袖口。龙袍的袖口。丝绸塞在嘴里,牙齿咬着,咬得紧紧的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到下巴上,滴在龙袍的前襟上。一滴。两滴。一片。
他浑身都在抖。不是冷的抖,是从胸腔深处往外翻涌的那种抖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了太久,终于堵不住了,全往外涌。他把它压回去。压不住。又涌出来。
他是皇帝。
大周的皇帝。万乘之尊。天下之主。他不能哭。朝堂上不能哭。臣子面前不能哭。宫人面前不能哭。哪里都不能哭。
但他是儿子。
一个马上要没有娘的儿子。
他咬着袖口,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回去。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眼泪把袖口浸透了。龙袍的丝绸沾了水,贴在嘴上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松开嘴。吸了一口气。又咬上。
就这么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。
——
铁面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蹲了半个时辰了。
铁面是萧墨寒让他来的。萧墨寒在寝殿里陪着沈清婉,没法出来。他让铁面去找承安。没说为什么。就说"去看看他"。
铁面沿着廊子走了一圈。厨房没有。石榴树底下没有。池塘边没有。他走到后院的时候听到了声音。
很轻的声音。从假山后面传出来的。不是哭声,是喘气声。急促的、压抑的、像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喘。
他绕过假山。
承安蹲在墙根底下。龙袍皱了。前襟湿了一片。袖口塞在嘴里。脸上有泪痕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铁面没说话。
他站在假山旁边。没蹲下来。没伸手。没出声。就站着。像一堵墙。挡在承安和外面的世界之间。
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看到了他。又低下了头。
两个人就这么待着。一个蹲着,一个站着。谁也没说话。风从墙头吹过来,把假山旁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。
过了很久。承安松开了嘴里的袖口。
"铁面叔叔。"
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像砂纸磨过的。
"嗯。"
"我没有娘了。"
铁面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陛下——"
"她还在。她还在。但她快不在了。你知道吗?她刚才跟我说了好多话。她说为君者先有仁心。她说新政不要停。她说照顾好我爹。她在交代后事。铁面叔叔,她在交代后事。"
"臣知道。"
"她知道我要哭。她让我出去的时候擦干脸。她说皇帝不能让人看到软弱。她都安排好了。她连我要哭都想到了。"
"太后——"
"她什么都想到了。就是没想她自己。她从来不想她自己。她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。"
他的声音越说越抖。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整个人又缩成了一团。肩膀抖着。嘴咬着袖口。没出声。
铁面蹲了下来。
他没说话。他伸出手。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。搭在了承安的肩膀上。不重。就搭着。
承安的肩膀在他的手底下抖着。抖了很久。慢慢地,抖的幅度小了。
"铁面叔叔。"
"嗯。"
"我小时候娘教我写字。写第一个字是'人'。她说这个字最好写也最难写。一撇一捺撑着,谁也不能倒。"
"嗯。"
"我第一次上朝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她在我袖子里塞了张条子。上面写'你行的'。三个字。我攥着那张条子站了一整个早朝。"
"嗯。"
"我批第一道折子的时候她站在我后面看。我批完了她没说话。我回头看她说怎么样。她说'我儿子比我强'。就这一句。"
铁面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。
"她说我比她强。可她走了我连字都不会写了。"
"你会写。"
"我不会。没有她我什么都不会。"
"你会。你是她教出来的。她教你的东西都在你脑子里。忘不了。"
承安抬起头。他的脸上有泪痕,有泥,有袖口蹭出来的丝绸毛边。乱七八糟的。不像皇帝。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。
"铁面叔叔。你当年在战场上。兄弟倒在你面前。你怎么扛过来的?"
铁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"扛不住的时候就不扛。蹲下来。哭一场。哭完了站起来。继续走。"
"就这么简单?"
"就这么简单。"
"没有别的办法?"
"没有。有些事没有别的办法。只能扛。扛不过去就蹲下来哭一场。哭完了再扛。"
承安看着铁面的脸。铁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眼眶红了。红的程度跟承安差不多。
"铁面叔叔。你也哭了?"
"没有。风吹的。"
"你也赖风?我爹也赖风。你们都赖风。"
"那你爹学的我。"
承安笑了一下。笑得很难看。嘴角往上提了但眼睛还是红的。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
他站起来了。腿蹲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铁面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"行了。"承安说。
他用袖子擦了脸。龙袍的袖子本来是讲究的,不能随便擦。但他不管了。擦完了又用手背蹭了两下。把脸上的泪痕和泥都蹭掉了。
"朕没事了。"
"陛下没事了。"
"铁面叔叔。今天的事——"
"臣什么都没看到。"
"嗯。什么都没看到。"
他整了整衣冠。龙袍的前襟皱了,他用手拉了拉。袖口湿了一块,他翻了个面把干的露出来。帽子歪了,他正了正。
整理完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还过得去。不算太狼狈。
"走吧。回御书房。还有折子没批。"
"陛下——"
"朕没事了。走吧。"
——
御书房里跟平常一样。
承安坐在案前。面前摆着三摞折子。左边是没批的,右边是批完的,中间是正在批的。朱砂搁在砚台旁边。笔搁在笔架上。
他拿起一份折子。翻开。看了两行。拿起笔。蘸朱砂。批了"准"。
笔很稳。没有一丝颤抖。
第二份。翻开。看了三行。批了"阅"。
第三份。翻开。看了半页。犹豫了一下。搁了笔。想了想。又拿起来。批了"着户部再议"。
一笔一画。工工整整。
宫人端了茶来。搁在案角。退出去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。眼睛肿了。衣襟皱了。但手是稳的。笔是稳的。批折子的速度跟往常一样。
宫人不敢问。低着头退了出去。
承安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。搁了笔。揉了揉手腕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。不知什么时候暗的。他批折子的时候没注意。
"什么时辰了?"
"回陛下,戌时过了。"
"嗯。"
他站起来了。走到窗前。推开窗。外面的风很凉。行宫的灯火亮了几盏。远远的能看到寝殿的方向。寝殿的灯也亮着。
"朕去走走。"
"陛下要更衣吗?"
"不用。"
他出了御书房。沿着廊子往寝殿的方向走。夜风吹着他的衣袍。龙袍的前襟那块湿痕早就干了,但皱巴巴的。他没换。
走到寝殿外面的时候他停了脚步。
门关着。但没关严。留了一条缝。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里面有人说话。很轻。是父亲和母亲的声音。
他凑近了一些。不是故意偷听。是想确认什么。
"你今天吃了吗?"是萧墨寒的声音。
"吃了。半碗粥。"是沈清婉的声音。哑哑的。没什么力气。
"半碗不够。再吃点。"
"吃不下了。"
"吃不下也吃。"
"你跟我爹一样。什么都说吃不下也吃。"
"朕不是你爹。朕是你丈夫。"
"丈夫跟爹有什么区别?"
"区别大了。你爹管你吃没吃。朕管你吃多少。"
"那有区别吗?"
"有。你爹让你吃一碗。朕让你吃两碗。"
"你比他还烦。"
"那是因为朕比你爹在乎你。"
"你——"
里面安静了一阵。大概她在笑。笑完了又咳了两声。
"别笑了。咳了怪谁?"
"怪你。你说的话好笑。"
"朕说什么好笑的了?"
"你说你比我爹在乎我。"
"本来就是。"
承安站在门外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风从廊下吹过来,吹动了他龙袍的下摆。他没动。
里面又说了一会儿话。断断续续的。他没再听清楚具体说了什么。只听到两个人的声音,一高一低,一问一答,像几十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他转身。走到廊柱旁边。靠着柱子。滑下去了。坐在了廊下的台阶上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在门外坐了一整夜。
夜露打湿了龙袍的后背。他没动。风吹了半夜。他没动。远处有猫叫了一声。他没动。
天快亮的时候寝殿里的灯灭了。大概是母亲睡着了。
他站起来。腿坐麻了,扶着柱子缓了一会儿。整了整衣冠。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了。
走了两步他停下来。回头看了看寝殿的门。门关着。安静的。
他转回头。继续走。
廊下的石阶上留了一块湿痕。是夜露。不是别的。
石阶缝里那根枯草被他的衣角带了一下,弯了腰,又慢慢直了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