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那种昏睡中偶尔半睁半闭的眼睛。是真正地睁开了。目光清明。瞳孔里映着窗户透进来的光,亮得像年轻时候。
萧墨寒正坐在床边给她擦手。温水浸过的帕子裹在她的手指上,一根一根地擦。他已经擦了三天了。每天擦三回。她不知道。她这三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。
帕子刚擦到她的无名指,她的手动了一下。
他抬头。
她的眼睛正看着他。
"你醒了。"
她没说话。嘴角弯了弯。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轻。但笑了。
"要水吗?"
她摇了摇头。嘴唇动了动。
"扶我起来。"
她的声音沙得像碎纸片。但每个字是清楚的。不像前几天那样含含糊糊听不清。
"你躺着就行。不用起来。"
"扶我起来。"
"大夫说——"
"扶我起来。"
他放下了帕子。伸手把她扶了起来。动作很慢。一只手托着她的背,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。她的背瘦得他能摸到每一根肋骨的形状。他把她靠在自己胸口,腾出手去拿枕头,塞在她背后。
她靠在枕头上。坐直了。
目光扫过屋子。药碗。帕子。水杯。灯。窗户。窗外的天。
然后目光落回了他的脸上。
"你瘦了。"
"没有。"
"你胡子没刮。"
"忘了。"
"你几天没睡了?"
"不困。"
"你又说谎。你眼底下青得跟鬼似的。"
"那是灯影。"
"你骗鬼呢。"
他没接话。她看着他的脸。看了很久。从额头看到眉毛,从眉毛看到眼睛,从眼睛看到鼻子,从鼻子看到嘴。每一样都看。像在重新认一张脸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你还是那样好看。"
"我都老了——"
"老了也好看。你年轻的时候好看。老了也好看。你什么时候都好看。"
"你净说瞎话。"
"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"
"你没骗过我。"
"那我说你好看就是好看。别反驳。"
他没反驳。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瘦得只剩骨头了。手指伸到他脸上。指尖碰到了他的眉毛。
"你的眉毛还是那么浓。"
她的手指从眉毛划到了眼睛。
"你的眼睛也没怎么变。就是皱纹多了些。"
从眼睛划到了鼻梁。
"你鼻子硬。跟年轻时候一样硬。"
从鼻梁划到了嘴唇。
"你的嘴。你这张嘴。说了二十七年的好听话。也说了二十七年的气话。"
她的手指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。然后落了下来。搁在了被子上。没力气了。就那一会儿的功夫,她的力气已经用完了大半。
"沈清婉。"
"嗯。"
"你今天精神好了。"
"嗯。好多了。"
"要不要吃点东西?粥?汤?"
"不急。我跟你说会儿话。"
"好。说吧。"
"你把门关上。我不想让人进来。"
他起身把门关了。屋里暗了一些。窗外的光是橘红色的,黄昏的光。照进来打在地上,一片暖色。
他回到床边坐下。握着她的手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这辈子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。"
她的声音很慢。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小会儿。像在把每个字从很远的地方捞出来。
"如果还有下辈子。我还想遇见你。还想嫁给你。"
他的手紧了一下。指关节发白。
"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"
"记得。在街上。你从马背上摔下来。"
"我没摔。朕是被绊的。"
"你绊了摔了。我正好路过。你摔在我面前。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摔的。"
"谁故意摔?朕又不是碰瓷的。"
"你摔了之后抬头看我。你说了一句话。"
"朕说'姑娘你没事吧'。"
"不是。你说的是'好险'。你看的不是我。你看的是我手里的烧饼。你差点砸到我手里的烧饼上。"
"那是——朕先看到你手里的烧饼。然后才看到你。"
"所以你第一眼看到的是烧饼不是我。"
"不是。朕第一眼看到的是你。烧饼是第二眼。"
"你骗人。你说了'好险'。好险什么?好险砸到烧饼了。"
"好险砸到你了。"
"你看的就是烧饼。"
"好吧。朕看的是烧饼。但朕第二眼看到的就是你。"
"第二眼才看到我。"
"第一眼和第二眼之间隔了多久?"
"一眨眼。"
"那一眨眼朕就看到你了。够快了吧?"
她笑了。笑得没什么力气,但眼睛弯了。弯起来的样子跟二十多年前在沈家后花园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"你那时候——"她说,"你那时候穿了一身白。腰上别了把剑。头发束得高高的。我以为你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哥。后来才知道你是将军。"
"朕以为你是哪家的丫鬟。手里拿着个烧饼在街上走。后来才知道你是相府的千金。"
"你才是丫鬟。你全家都是丫鬟。"
"朕全家包括你。你骂自己呢。"
"你——"
她笑完咳了两声。不厉害。咳了两下就停了。
"别笑了。"他说。
"你逗我笑的你还说不让我笑。"
"朕没逗你。朕说的是实话。"
"实话也好笑。"
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。手指弯了弯。扣了他的掌心一下。跟上次发烧昏睡时那一下一样。但这次她是清醒的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了你。"
他没接话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咽了一下。没用。又咽了一下。
"你说点什么。"她看着他。
"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。就是在那个街角接住了你。"
"你没接住我。你摔在我面前。是我扶的你。"
"那你扶了朕。朕就赖上你了。这算不算接住?"
"算。你赖了我一辈子。"
"那下辈子还赖你。"
"你下辈子还赖我?"
"嗯。你走到哪朕赖到哪。"
"那我下辈子变成猫你还赖我?"
"你变成猫朕也认。"
"变成树呢?"
"朕在树底下坐着。"
"变成石头呢?"
"朕把石头搬回家供着。"
"你——"
她的声音弱了下去。说一句话要喘两口气。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但身体已经跟不上眼睛了。
"你累了。"他说。
"不累。"
"你累了。歇一会儿。"
"不歇。我要跟你说完。"
"说什么?"
"说完了。就是刚才那些。遇见你是最大的幸运。下辈子还想嫁给你。说完了。"
"说完了?"
"说完了。"
"那你说完了歇一会儿。"
"嗯。"
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不是睡着的闭。是累了。撑不住了。她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。嘴角是弯的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你别哭。"
"朕没哭。"
"你眼睛红了。"
"风吹的。"
"屋里哪来的风。"
"窗户缝。"
"你把窗户关严了。哪来的缝。"
"那就是朕的眼睛毛病。"
"你——"
她的声音没了。眼睛闭着。嘴角还弯着。
他握着她的手。没松。她的手还是暖的。微弱的暖。比昨天暖一些。他知道这是为什么。回光返照。陈济跟他说过。人最后的时候会有一阵子精神好。好完了就走。
他不敢想"走"这个字。
他坐在床边。握着她的手。看着她的脸。
她睡着了。嘴角还带着笑。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没出声。一滴。落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指没有动。以前他掉眼泪的时候她会伸手帮他擦。现在不会了。
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。脸蹭着她的手背。凉的。
"沈清婉。"他轻声说。
"你在听吗。"
"朕还有话没说完。"
"你说让朕下辈子等你。朕等着。朕在山顶等着。你早点来。"
"你别让朕等太久。"
她没有回答。呼吸很浅。一下。一下。间隔越来越长了。
他把她的手攥紧了。攥得指关节发白。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不烫了。也不凉。就是——淡了。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。
"你别丢下我。"他说。声音很低。"你说过的。以后每年的雪陪朕看。你说话算话。你不能——"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是想握他的手。但没力气了。只动了一下。
他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。她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。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。银白的。细的。少了。
"我在。我一直都在。"他说。"你睡吧。我不走。"
她的呼吸在他怀里一下一下的。越来越浅。越来越慢。但还在。还在。
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。一下。一下。像哄孩子睡觉。
"沈清婉。"
"沈清婉。"
"沈清婉。"
他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。每叫一遍声音就低一分。到最后几乎是气声。
她没有回应。
他低下头看了看她的脸。眼睛闭着。嘴角还弯着。表情是安详的。像睡着了。
但呼吸停了。
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。肩膀抖了一下。没有声音。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只是肩膀在抖。一下。一下。很久。
窗台上搁着那只她每天用的暖手炉,铜的,盖子歪了一半,露出里面烧尽的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