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了三天了。
寝殿的门还关着。萧墨寒不让任何人进去。承安来了,他隔着门说"朕想一个人待会儿"。承月来了,他说"你们回去吧"。陈济来了,他说"不用了"。
他在里面待了三天。
第一天他什么都没做。抱着她坐在床上。她的身体已经凉了。但他没松手。他把她的头搁在自己肩窝里。跟以前她靠着他一样的姿势。以前她靠过来的时候是暖的。现在不暖了。他把被子裹在她身上。裹得严严实实。只露出脸。
她的脸很安静。嘴角还带着那天最后那个笑的弧度。浅浅的。像在做什么好梦。
他看着她的脸。看了一夜。
第二天他把她的手拿出来握着。手已经凉透了。僵硬了。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,用自己的手包着。想用体温去暖。暖不回来。他知道暖不回来。但他还是握着。
他跟她说话。
"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在北境的雪地里骑马?"
没人回答他。
"你说雪太白了晃眼睛。朕给你做了个纱帘。你那会儿可爱笑了。笑了一路。朕问你笑什么。你说'萧墨寒你还会做纱帘'。朕说朕什么不会。你说'你会生孩子吗'。朕说那得你来。你又笑了。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后来你真的差点从马上掉下来。朕一把捞住你。你趴在朕怀里说'幸好你接住了我'。朕说朕一辈子都接住你。"
没人回答。
"你记不记得承安出生那天?你疼了一天一夜。朕在产房外面站了一天一夜。苏白说男人不能进产房。朕没听。朕进去了。你满头大汗。脸色白得跟纸似的。但看到朕来了你笑了。你说'你看他长得像你'。朕看了。不像朕。像你。朕说你瞎说。明明像你。你说'那好。像我好。像你丑死了'。"
他笑了一下。笑完嘴角又垂了下去。
"承月出生那天你也疼了一夜。这回你没喊。咬着帕子扛的。朕进去的时候你先问的不是孩子好不好。是'外头冷不冷。你加衣裳了没有'。你都要死了还问朕冷不冷。你这个人——"
他的声音哑了。说不下去了。停了很久。
"你这个人什么时候想过自己。"
——
第三天他把她放平了。
轻轻的。一只手托着她的头,一只手托着她的腰。把她放在枕头上。被子盖好。掖了被角。把她散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。
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。银白的。细的。稀了。不像年轻时候那样黑亮浓密。但他记得年轻时候的样子。他记得她二十岁时候的头发。黑的。厚的。扎起辫子来手腕粗。散下来铺满整个后背。
他坐在床边看着她。
"沈清婉。"
"朕跟你说。朕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就是在那个街角接住了你。不对。是你接住了朕。是朕摔在你面前。你扶了朕一把。就那一把。朕就赖上你了。赖了二十七年。"
"你说朕下辈子还赖你。朕赖。你变成猫朕也赖。变成树朕也赖。变成石头朕也赖。你说什么都算数。"
"但你得等朕。你说在山顶等朕。朕去。朕早点去。你别等太久。"
"还有。你怕黑。朕在那边也给你点灯。你不用怕。朕在。朕一直都在。"
他说完了。屋里安静了。
以前他说完话她会接。她总有话说。她说"你少来"。她说"你净说好听话"。她说"你又说谎"。她说"行了别贫了"。
现在没有人接了。
他坐在那里。手搁在被子上。搁在她手的位置上。手底下的被子是平的。她的手在里面。他摸不到她的手了。
他低下头。额头搁在床沿上。
"你说走的时候要朕在身边。"他的声音从床沿上传出来。闷的。"朕在。朕在你身边。朕没走。"
"你走的时候朕在你身边。你看到了吗?"
没人回答。
——
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。坐了三天。膝盖僵了。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。血液慢慢回到腿里。刺痛的。他没管。
走到窗前。拉开了窗帘。
冬天了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。花圃全枯了。廊下的冰凌挂了一排。天是灰白色的。没有太阳。没有云。就是灰白的一片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桌前。桌上摆着她的东西。药碗。帕子。水杯。梳子。一面小铜镜。一本翻到一半的话本子。一支毛笔搁在砚台旁边,笔尖的墨干了。
他拿起了那支笔。看了看。笔尖上的墨凝成了一粒硬珠。他放下笔。拿起了那本话本子。翻到她读到的那一页。
"'那将军卸了甲,隐于南山之下。晨起耕田,暮归饮酒。日子虽清苦,心中却自在。'"
他念了一句。念完了合上了书。放回原处。
他拿起了梳子。木梳。齿很密。她用了十几年了。齿缝里还夹着几根白发。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些白发。细的。软的。卷在齿缝里。
他把梳子放下了。
他走到床边。在她旁边躺了下来。被子不够两个人盖。他没拉被子。他侧过身,一只手搭在她的身上。隔着被子。手搁在她的肩膀上。
"沈清婉。"
"朕陪你睡一会儿。"
他闭了眼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没有呼吸声。她的呼吸声没了。以前她睡着的时候有呼吸声。很轻的。一起一伏的。他听了二十七年。每天晚上听着她的呼吸声入睡。
现在没有了。
他睁开眼。看着她的脸。她的侧脸。睫毛。鼻梁。嘴唇。下巴。每一处他都看了无数遍了。但还要看。看不够。
"你冷不冷?"
没人回答。
"朕觉得冷。"
他把被子往她那边扯了扯。又往自己这边扯了一点。两个人的被子都有了一点。不多。但够了。
他再次闭上了眼。
屋里没有声音。窗外的风也停了。院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。连猫都不叫了。
他忽然觉得怀里空了一块。
不是身体上的空。是另一种空。一种他从来没感受过的空。像心里有个地方塌了。塌了一个洞。风从洞里灌进来。怎么也填不满。
他把脸埋进了她枕头的侧面。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。淡了。变了。不再是她身上那股皂角混着茶香的味道。变了。但还有一点。最后一点。
他吸了一口。把那最后一点味道吸进了鼻腔里。
"你说过。以后每年的雪朕陪你看。"
"今年的雪还没下。"
"你先走了。今年的雪朕一个人看。"
他的声音很平。没有抖。没有哑。像是说给一个睡着了的人听。
"明年的雪朕也看。后年的也看。朕每年都看。看到朕去找你那天。"
"你在山顶等着。朕来。"
他伸出手。把被子上她手的位置按了按。被子是平的。硬的。手底下什么都没有了。
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盏没点的灯。灯油已经见了底。灯芯缩在油里,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