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在他抱着她的第四天落下来的。
前三天他在屋里。没出去过。没吃过东西。喝了几口水。桌上的茶凉了又热、热了又凉,最后没人管了。
第四天清晨他睁开了眼。
不是睡醒了。他这几天没怎么睡过。闭一会儿眼就睁开了。每次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她。她还在。还是那个姿势。嘴角还弯着。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。白得像纸。
他坐了起来。腿麻了。膝盖僵了。他扶着床沿缓了一会儿。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拉开窗帘。
白。
满院子白。
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。地上已经积了一层。薄薄的。石榴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白。花圃的枯枝上也挂了。廊檐上。石桌上。石凳上。到处都是白的。
雪还在下。一片一片的。不急。慢悠悠地从天上飘下来。落在地上没有声音。
他看着雪。看了很久。
"下雪了。"
他转过头。看床上的她。
她当然不会回答。
"下雪了。"他又说了一遍。声音很低。像是说给她听的。
"你说过的。以后每年的雪朕陪你看。今年的雪来了。朕在看。你也在看。"
他走回床边。把搁在椅背上的大氅拿了起来。那件大氅是她去年冬天穿的。深青色的。领口缝了一圈兔毛。她嫌兔毛扎脖子,穿的时候总把领子翻下来。他给她披上了。披在她身上。大氅太大了,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。
他弯下腰。一只手托着她的肩膀,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。把她抱了起来。
轻。
太轻了。
她以前也不重。但比现在重。现在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托起来。像抱一个孩子。她整个人缩在大氅里,头靠在他的胸口。
他抱着她走到了窗前。
"看。雪。"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。从刚才的零星几片变成了密密的、纷纷扬扬的一片。天地之间白茫茫的。什么都看不清了。只有雪。一片白。
"好看吗?"
没人回答。
"好看。"他替她回答了。"比去年的大。去年第一场雪小。今年大。你喜欢大的。你说小雪没意思。要下就下大的。铺天盖地那种。"
他抱着她站在窗前。她的头靠在他胸口。他能看到她的脸。眼睛闭着。嘴角弯着。大氅的兔毛领子蹭着她的脸颊。
"我们的缘分是从一个冬天开始的。"他说。"那年冬天在北境。雪下了三天三夜。你跟朕住在军帐里。帐篷漏风。你冻得缩成一团。朕把被子裹在你身上。你说'萧墨寒你冷不冷'。朕说不冷。你说'你骗人。你手都是凉的'。"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凉的。
"你说那年冬天你怕冷。但有朕在就不怕了。"
雪落在窗台上。一片。一片。积了薄薄一层。
"你说缘分从冬天开始。也要在冬天结束。"
他的声音很平。不抖。不哑。像是说给一个睡着的人听。
"你说得对。从冬天开始的。在冬天结束。刚好。首尾呼应。你写回忆录的时候不也这么说的吗。开头和结尾要呼应。"
他笑了一下。嘴角动了一下。又放下了。
"沈清婉。"
"你看。今年的雪朕陪你看完了。"
"明年的雪朕也看。后年的也看。一年一年的。朕都看。看到朕去找你那天。你在山顶等着。别走远。朕来了就能找到你。"
她的脸朝着窗外。雪光照在她的脸上。白得发光。嘴角还弯着。像是也在看雪。
他把她抱紧了一点。她的身体靠在他怀里。不暖了。但他还是抱着。像以前每次下雪他们并肩站在窗前一样。她靠着他。他搂着她。两个人看雪。
以前是两个人。现在是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。
"真好看。"他说。
他不知道是在说雪。还是在说她。
——
他抱着她从清晨坐到了正午。从正午坐到了黄昏。窗外的雪一直没停。越下越大。窗台上的雪积了半寸厚了。有些被风吹进来,化在了地板上,留了一小摊水。
他没动。
她也没动。
他把她的手从大氅里拿出来。握着。手已经凉透了。僵硬了。她的手指弯曲着。他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。十指相扣。像前几天在枫林里一样。
"你还记得吗。秋天的时候我们去看枫叶。在半山腰的石头上坐着。你说'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'。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遗憾。你说好的坏的都过了。"
"现在也是。好的坏的全过了。二十七年。一年不少。"
"你说你很幸福。你在回忆录第一页写的。'我叫沈清婉。这一生,我很幸福。'"
"朕也幸福。朕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娶了你。"
他的眼泪掉了。
无声的。从眼角滑出来。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的脸是凉的。泪是热的。热泪落在凉的脸上。没有人为他擦了。
以前他掉眼泪她会伸手。指尖碰一下他的眼角。说"多大的人了还哭"。现在没人碰了。眼泪自己流。从脸上滑到下巴。从下巴滴在她的衣领上。
"你不替朕擦了。"他说。"以前你总替朕擦。现在你不替朕擦了。"
没人回答。
"朕自己擦。"
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。擦完又放下了。继续握着她的手。
——
天黑了。
雪还在下。窗外的白变成了灰。灰变成了黑。只有雪还是白的。在黑暗里一片一片地飘着。
门口有声音。很轻的脚步声。然后是膝盖跪在石板上的声音。
承安来了。
他没敲门。跪在门外。隔着门板,他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跪在那里。额头抵着门框。
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。承月。她也跪下了。两个人并排跪在门外。谁也没说话。
门里面没有声音。
萧墨寒抱着沈清婉坐在窗前。窗外黑了。只有雪。一片白。
"他们来了。"他说。"承安和承月来了。在外面跪着。"
"你看到了吗。孩子们都来了。承安当皇帝当得很好。承月在边境救了好多人。你教得好。你教的孩子不会差。"
他低下头。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。她的额头是凉的。他贴了很久。
"你先去。把我们的家安排好。朕很快就来。"
"你别怕黑。朕在那边也给你点灯。"
"你在山顶等着。朕来。"
门外的承安听到了里面极轻的声音。听不清说的什么。但他知道父亲在跟母亲说话。他咬着嘴唇。额头顶着门框。一动不动。
承月握着哥哥的袖子。她的手在抖。但她没出声。
雪落在他们身上。肩上。头上。跪了多久就落了多久。
门里。
萧墨寒抱着沈清婉。她的头靠在他胸口。大氅裹着她。窗外雪还在下。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了。
他看着雪。
"今年的雪真大。"他说。"你喜欢大的。"
窗台边沿上一片雪花落下来,还没站稳就被风卷走了,飘进了屋里黑暗的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