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
雪停了。院子里白茫茫一片。太阳出来了。冬天的太阳。不暖。但亮。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门开了。
承安和承月跪在门口。跪了一夜。身上落了雪。膝下的石板被体温化了一小圈。
萧墨寒站在门口。怀里抱着她。大氅裹得严严实实。只露出脸。她的脸。安静的。白得像窗外的雪。嘴角还弯着。
承安抬起头。看到了父亲的脸。
不是哭过的脸。没有泪痕。眼睛是干的。但那双眼睛空了。像一潭水被抽干了。只剩下潭底的泥。灰的。
"爹。"
萧墨寒没看他。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她。然后把大氅的领口往上拢了拢。兔毛领子蹭着她的下巴。
"朕要给她梳洗。"他说。声音很平。"不让别人动手。朕来。"
"爹,让儿臣——"
"朕来。"
他抱着她走回了屋里。门没关。承安和承月跟了进去。
——
他把她放在床上。
先梳头。
他拿了那把木梳。齿很密的那把。用了十几年了。齿缝里夹着几根白发。她的白发。
他站在床边。把她散着的头发拢到了身后。从头开始梳。从头顶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很慢。梳到打结的地方他停下来,用手指把结解开。解不开的就轻轻扯。扯散了再梳。
"你头发少了。"他说。"年轻时候比这多。黑的。厚的。扎辫子有手腕粗。现在细了。少了。"
梳完了。他放下梳子。从妆台上拿了一支簪子。白玉的。簪头是兰花样式。她最喜欢的那支。
他把她的头发盘起来。手法生疏。他没给她盘过头发。二十多年了都是她自己盘或者侍女盘。他试了三次。第一次松了。第二次歪了。第三次勉强盘住了。簪子插进去。他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歪了。
"歪了。"他说。"你等等。朕再弄。"
他拔了簪子重新盘。这回稳了一些。簪子插好了。正了。
他看着她的脸。白玉簪衬着她灰白的头发。
"你还是那样好看。"
——
换衣。
他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件衣裳。是她自己选的。深青色的。跟他的那件大氅一个颜色。料子是素缎。她提前放在柜子最上面一层的。叠得整整齐齐。
他把她的旧衣裳脱下来。动作很轻。像在捧一件瓷器。她瘦得骨头硌手。肋骨一根一根的。他不敢用力。怕碰碎了。
新衣裳穿上了。扣子一颗一颗地系。从领口系到腰间。七颗扣子。他系了很长时间。每颗都要试两次。第一次系歪了。解开重系。
"你以前帮朕系扣子也是这样。系了拆。拆了系。朕说你有完没完。你说'你衣裳歪了怪谁'。"
系完了。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中间。摆正了。手搁在身侧。头发理好了。衣裳平整了。
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一块帕子。白色的。角上绣了一枝梅花。她留的那块。
他把它叠好了。塞在她的右手心里。手指合拢。攥着。
"你的帕子。带着。"
——
承安进来了。
他走到床前。站了三息。然后跪了下去。
不是跪坐。是正跪。双膝着地。脊背挺直。双手前伸。掌心朝下。额头触地。
咚。
一声闷响。额头磕在了青砖地面上。
铁面站在门口。他的身体抖了一下。他见过战场上的刀枪剑戟,见过尸横遍野,但这一声"咚"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承安的额头贴在地上。没起来。
"娘。儿子来了。"
他没哭。他的声音是稳的。他是皇帝。皇帝在母后灵前不能失态。
"您交代的事儿子都记着。新政不停。海事衙门开下去。照顾好爹。弟弟妹妹互相扶持。您说的每句话儿子都记着。"
他又磕了一个头。咚。这一声比第一声还重。额头上磕出了一块红印。
"您放心。儿子不会让您失望。"
第三个头。咚。
他没起来。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。贴了很久。
铁面走过来。弯腰。伸手。没扶他。只是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。
承安起来了。额头上红了一块。没肿。他站起来。整了整衣冠。转身走了出去。步子稳的。背挺得直的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"铁面叔叔。"
"在。"
"我爹——"
"臣守着。"
承安点了点头。走了。
——
承月进来了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看着床上的母亲。深青色的衣裳。白玉簪。嘴角弯着。像是睡着了。
她走到床边。没跪。坐了下来。坐在床沿上。跟昨晚一样。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。
凉的。彻底凉了。
她的手指搭在母亲的脉搏上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把母亲的手翻过来。看掌心。茧还在。食指关节上的。中指根部的。掌心中间的。都还在。但手是凉的。
"娘。"
"您的医术我会传下去。一代一代。您说的三条规矩我也传下去。想学、能吃苦、心善。"
"我答应您的事我都会做到。"
"您放心。"
她的眼泪掉了。无声的。一滴。两滴。落在母亲的手背上。
跟昨晚一样。但昨晚母亲的手还有微弱的温度。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。凉的。她的脸是热的。热贴着凉。
她没出声。眼泪一滴一滴地掉。掉在手背上。掉在床沿上。掉在青砖地面上。
铁面在门口看着她。他的眼眶也红了。但他没进去。有些时刻不该有外人。
承月坐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母亲的手放回了被子上。摆好了。手指合拢。攥着那块帕子。
她站起来。用袖子擦了擦脸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。
"娘。下辈子我还做您的女儿。"
——
宫人们来了。
春桃跪在门外哭。哭得最凶。她跟了沈清婉十六年。从进宫第一天就跟着。沈清婉从没骂过她一句。有一年她病了,沈清婉亲自给她端了一碗药。堂堂皇后给宫女端药。春桃跪在地上不敢接。沈清婉说"你病了就得喝药。喝了才能好。起来。坐着喝。"
秋菊也哭了。她是行宫的厨娘。沈清婉每天吃什么她最清楚。太后不挑食。做什么吃什么。有一回秋菊盐放多了,菜咸得发苦。沈清婉吃了一口没说话。全吃完了。后来秋菊才知道太后那天喝水喝了五壶。
老嬷嬷们跪在廊下。她们记得沈清婉刚进宫的样子。穿着嫁衣被人抬进来的。凤冠上的珠子掉了。脸白得跟纸似的。但眼睛是亮的。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满屋的红色帷幔。后来太上皇来了。站在门口说了一句"别怕"。
她们都记得。
——
那天晚上宫里没有点灯。
承安下了令。为太后守灵一夜。满宫熄灯。只有灵堂里的白烛亮着。
灵堂设在正殿。沈清婉躺在灵床上。身上盖着白布。脸露在外面。萧墨寒不让盖脸。
"她怕黑。脸盖住了看不到光。"
没有人反驳他。
灵堂里只有萧墨寒一个人。他坐在灵床旁边的凳子上。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铁面守在门外。
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。很轻的。断断续续的。是萧墨寒在说话。
"你那年进宫第一天穿的是红的。凤冠上的珠子掉了。你脸白得跟纸似的。朕说了一句别怕。你就真不怕了。"
"你后来跟朕说。你说那天朕要是不来你就真怕了。但朕来了你就不怕了。你说'有你在的地方就不黑'。"
"你先去。到了那边先把灯点上。朕怕你找不到路。"
"你把家安排好了。朕很快就来。"
铁面站在门外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指关节攥得发白。他的下巴绷着。牙咬着。眼泪从他的眼角滑出来。他没擦。让它流。
门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又响了。
"沈清婉。"
"你等等朕。"
"朕说话算话。这辈子说的每句话都算话。"
铁面听到了最后一句。很轻的。轻得像气声。
"你先去,把我们的家安排好。我很快就来。"
灵堂里的白烛烧了一夜。蜡油沿着烛身淌下来,在铜盘上凝成了一层又一层,叠出参差不齐的边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