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堂里只点了一盏灯。
长明灯。搁在灵床脚边的一个铜灯盏里。灯芯粗的,火苗不大不小,照着灵床和她露在白布外面的脸。白布没盖脸。萧墨寒不让盖。他说她怕黑。盖了脸她就看不到光了。
门关着。从里面闩上了。谁也不让进。
他坐在灵床旁边的凳子上。凳子矮,坐上去之后他的视线刚好跟她的脸平齐。他的右手搁在灵床沿上,左手握着她的手。
她的手凉了。彻底凉了。不像前天那样还有一点微弱的温度。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手指僵硬了。弯曲着。他把她的一根一根手指掰开,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。十指相扣。
握上了。
"你手凉。"他说。"朕给你暖暖。"
暖不回来了。他知道。但他还是握着。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。跟年轻时候一样。以前她冬天手凉他就这么搓。搓热了松开。过一会儿又凉了。再搓。一个冬天要搓几百回。
"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朕在御花园捉弄你?"
没人回答。
"你刚进宫那会儿。朕跟你说御花园有棵树会结金果子。你信了。跟朕走了三条长廊走到那棵树底下。树上什么都没有。你回头看朕。朕笑了。你气得脸都红了。追着朕打了三条长廊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你追不上朕。你穿的是裙摆大的那种。跑不快。裙角绊了一下差点摔了。朕停下来回头拉了你一把。你一巴掌拍在朕手臂上。打得朕胳膊疼了两天。"
"那时候的你可真好看。生气的样子好看。笑的样子好看。连打人都好看。"
灯芯爆了一下。火苗歪了一瞬。又直了。她的脸在灯光下一明一暗。
"你追了朕三条长廊。苏白看到了。他站在廊下笑。笑得前仰后合。你说'苏白你笑什么笑'。苏白说'臣笑殿下和嫂子感情好'。你说'谁跟 他感情好'。苏白说'你追了人家三条长廊还说感情不好'。你气得又追了苏白两条长廊。"
他笑了一下。嘴角动了一下。很浅。又放下了。
"后来苏白跟我说。他说'你这媳妇有意思。别人家的新娘子都是端着的。她不一样。她追着你打。追着臣打。一点都不端着'。朕说那是因为她没把自己当皇后。她把自己当朕媳妇。媳妇打丈夫天经地义。"
"苏白说你这是护短。朕说朕就护了。怎么了。"
他低头看了看握着的手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。僵硬的。凉的。指节上还有茧。他摸了摸那块茧。食指第二个关节上的。种地种的。浇花浇的。
"你的茧还在。人不在了茧还在。你说好不好笑。"
不好笑。谁也没笑。
——
铁面从傍晚就来了。
他端着一碗粥。白粥。清的。搁在托盘里。碗上盖了个碟子保温。他走到灵堂门口。门关着。里面没有声音。
"太上皇。"
没人应。
"太上皇。该用晚膳了。臣炖了粥。您喝一口。"
没人应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把托盘搁在门槛旁边的石凳上。然后自己也站着。像站岗。
亥时了。粥凉了。他端回去热了。热了端回来。搁在门口。站了一会儿。
"太上皇。您吃一口吧。太后在世的时候最怕您不吃饭。您这样太后会担心的。"
门里面还是没声音。
他把粥又端回去热了。热了端回来。这回他没敲门。在门口蹲了下来。背靠着门板。
"太上皇。臣知道您难受。臣也难受。太后她……"
他说不下去了。嗓子堵了。他咽了一下。
"太后她是个好人。臣在军营里那些年。太后给臣送过药。送过棉衣。臣受伤那次太后亲自来看臣。堂堂皇后来看一个粗人。臣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太后说'你起来。你替他挡刀子,你就是我们的兄弟'。臣这辈子没听过这样的话。从那天起臣这条命就是太上皇和太后的。"
门里面没有声音。但他觉得萧墨寒听到了。
子时。粥又凉了。他没再去热。他蹲在门口没动。
——
丑时。
脚步声。从正殿方向来的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。是跪着走的声音。膝盖蹭着石板的声音。
承安来了。
他走到灵堂门口。没站起来。跪着。膝盖已经在石板上磨了一夜。破了。裤子膝盖处洇了一块暗红。
"父皇。"
门里面没声音。
"父皇。您让儿臣替您守一会儿。您歇一歇。"
没声音。
"父皇。您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。铁面叔叔说粥热了三回您都没喝。您不能这样。母后不会——"
他停了。嗓子堵住了。咽了一下。
"母后不会希望您这样。"
门里面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门闩响了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不大。刚好够一个人侧身出来。
萧墨寒走出来了。
承安抬头。看到了他爹的脸。
一夜。就一夜。他的头发白了大半。昨天还是花白。今天全白了。鬓角的。额前的。耳后的。全白了。像一夜之间被人泼了一层霜。
他的脸是灰的。不是疲惫的灰。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灰。眼窝凹了。颧骨高了。嘴唇干裂了。但没有泪痕。他的眼睛是干的。空的。
承安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"父皇。"
萧墨寒没看他。他站在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里面。灯还亮着。她还在灵床上。脸露着。嘴角弯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。点了点头。很轻的一下。像是在跟谁说再见。
"把你母亲的后事办好。"他说。声音哑得不像人声。像砂纸磨石头。"要配得上她。"
"儿臣——儿臣一定。"
萧墨寒没再说话。他转身往寝殿的方向走。步子很慢。腿不太好。膝盖有些僵。走得一瘸一拐的。但他没让人扶。
铁面跟上来了。伸了手。没碰到他。就那么虚虚地伸着。随时准备接住他。
两个人沿着廊子走。雪已经停了。地上还有积雪。踩上去"咯吱咯吱"的。萧墨寒的脚印很浅。他太轻了。一天一夜没吃东西。人也轻了。
到了寝殿。铁面推开门。萧墨寒走进去。走到床边。没脱鞋。没脱外袍。直接躺了下去。脸朝上。看着帐顶。
铁面站在门口。
"太上皇。要不要喝口粥?"
"不用。"
"那臣给您——"
"你走吧。"
铁面没走。他站在门口看着他。萧墨寒躺在那里。手搁在身侧。掌心朝上。空着。以前这只手里总是握着她的手。现在空了。
铁面退了出去。把门带上了。
——
铁面回到灵堂门口。承安还跪在那里。
"陛下。您起来吧。地上凉。您膝盖有伤。"
承安没动。
"陛下。太后不会希望您这样。"
"我知道。"承安的声音闷闷的。"我再说一会儿话。你先去歇着。"
铁面没走。他蹲在承安旁边。两个人并排跪在灵堂门口。一个皇帝,一个将军。跪在同一个女人灵前。
"铁面叔叔。"
"嗯。"
"我娘她……走的时候疼吗?"
"不疼。太上皇抱着她。她笑着走的。"
"那就好。"
承安的额头抵在门框上。闭了眼。
铁面起身。去把那碗凉了的粥端了过来。
"陛下。您好歹吃一口。您跪了一夜了。不吃东西撑不住。"
承安接了碗。喝了一口。凉的。他没在意。又喝了一口。
铁面起身回寝殿拿被子。他想给承安披一条。进了寝殿。萧墨寒侧着身了。面朝里。背对着门。缩成一团。
铁面拿了被子正要走。余光扫到了枕头。
枕头歪了。露出了一角。
一个东西。压在枕头底下。露出了一个角。泛黄的。纸的。
他不该看的。但他看到了。
那是一封信。
纸已经泛黄了。边角磨毛了。折痕处裂了口子。像是被展开过无数次,又折回去,再展开,再折回去。几十年下来,纸都磨薄了。
信封上没有字。但铁面认得那笔迹。
沈清婉的字。
他没看内容。他只是看到了信封上一角褪色的墨迹,和纸面上那些被指腹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。磨得发亮。
四十多年。这封信被压在枕头底下。被摸了四十多年。
铁面把被子轻轻搁在了床尾。转身走了出去。带上了门。
他走回灵堂门口。承安还跪着。他把被子披在了承安肩上。承安没说话。
灵堂里那盏长明灯的灯芯歪了,火苗斜着烧,在墙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