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又下了一场。
比初雪那天还大。大到京城的主街上看不清两头的尽头。天地之间全是白的。雪从天上落下来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。
灵柩从皇宫午门出发。
十六名禁军抬棺。棺木是金丝楠木的。漆了七遍大漆。黑的。上面雕了梅花。沈清婉喜欢梅花。承安亲自定的纹样。
灵柩上覆着白幡。白幡在风雪里翻着。发出"猎猎"的声响。
队伍从午门出来。最前面是开路的禁军。然后是举着白幡的仪仗。然后是灵柩。灵柩后面是承安。承安后面是文武百官。百官后面是皇室宗亲。
萧墨寒没走在队伍里。
他站在午门城楼上。
他不肯走灵柩后面的路。他说他要看着她走。站在高处看着她走完最后一程。
铁面站在他身后半步。随时准备扶他。
——
灵柩出了午门,上了主街。
百姓跪满了两侧。
不是官府组织的。是自发的。消息传出去之后京城百姓从各坊各巷涌了出来。老人。孩子。妇人。汉子。跪在雪地里。白茫茫一片人头。
灵柩经过的时候哭声就起来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。是那种闷在胸腔里的呜咽。从人群里涌出来的。一团一团的。像潮水。
"皇后娘娘——"
一个老妇人跪在最前面。头发全白了。身边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孙子。孙子不懂事,跪在那里东张西望。老妇人拉着孙子的手,额头磕在雪地里。
"皇后娘娘救过我们全家。那年大旱,朝廷减免赋税,还发了赈灾粮。没有那袋粮食我们全家都饿死了。皇后娘娘啊——"
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跪着。脸上有刀疤。粗手大脚的。不像京城人。
"慈幼局。我在慈幼局长大的。没有皇后娘娘开的慈幼局我就是路边冻死的野孩子。我活下来了。娶了媳妇。有了儿子。都是皇后娘娘给的。"
他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磕在雪地上。雪溅了起来。
哭声越来越大。越来越密。从主街的这头传到那头。夹着风雪。夹着呜咽。
灵柩在哭声里慢慢往前走。十六名禁军抬着。步子整齐。每一步踩在雪上发出"咯吱"的声响。
——
文武百官跪在午门外。
素服。白帽。白腰带。一排排跪着。从午门一直跪到金水桥。雪落在他们肩上。没人动。
承安站在最前面。
他手里拿着祭文。白纸。黑字。他亲自写的。写了三遍。第一遍太长。第二遍太华丽。第三遍撕了重写。只写了最想说的话。
他展开祭文。念了。
声音在风雪里传出去。不大。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"母后沈氏,讳清婉。相府千金。十七岁入宫为后。佐父皇治国二十余载。兴女学。开慈幼。减赋税。抚灾民。万民受其恩。"
他停了一下。雪落在祭文上。字迹洇了一点。
"母后一生,不曾为自己活过一日。嫁入皇家是她不悔的选择。辅佐父皇是她毕生的事业。养育儿女是她全部的心血。她把所有给了别人,唯独没给自己留什么。"
他的声音稳的。他是皇帝。皇帝念祭文不能哭。
"母后常说,为君者先有仁心,才有威严。她不光这么说了,她这么做了。她用一生证明了一个女人可以爱一个男人、两个孩子、一整个天下。"
他合上了祭文。
"母后。儿子送您最后一程。"
他跪了下去。额头磕在雪地里。
文武百官跟着磕了下去。一片。齐齐的。额头触雪的声音混在风里。
——
萧墨寒站在午门城楼上。
他看着下面的队伍。灵柩出了午门。上了主街。百姓跪了。百官跪了。承安念了祭文。声音从下面传上来。他听到了。每个字都听到了。
他没哭。
从昨天到今天。从灵堂到午门。他一滴眼泪都没掉过。不是忍着。是流不出来了。前天抱着她在窗前看雪的时候流过了。那天流完了。现在干的了。
他的眼睛跟着灵柩走。灵柩往哪走他的眼睛就往哪看。一刻也没离开过。
铁面站在他身后。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背影瘦了。袍子空了。风一吹袍角往后飘。以前袍子是撑起来的。现在不撑了。
"太上皇。风大。要不要披件大氅?"
"不用。"
"您一天没吃东西了。"
"不饿。"
铁面不说了。他站在那里。跟萧墨寒一起看着灵柩慢慢往主街尽头走。
——
落葬在梅花岭。
梅花岭在京城北边。山不高。漫山遍野种了梅花。现在冬天,花没开。枝丫光秃秃的。但到了春天会满山梅花。沈清婉说过她喜欢梅花岭。说春天的时候那里会开满梅花。很美。很安静。
墓穴早就挖好了。青石的。棺木缓缓放下去。绳索绷着。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承月跪在墓穴边上。
她终于哭了。
从进宫到现在她一直忍着。在灵堂里忍着。在灵柩出发的时候忍着。在百官跪拜的时候忍着。现在棺木放进了墓穴里。她忍不住了。
她的丈夫站在她身后。手搭在她肩上。孩子们站在更后面。但她此刻不是谁的妻子。不是谁的母亲。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娘的女儿。
"娘——"
这一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是碎的。哑的。不像声音。像裂帛。
承安蹲下来。扶住了她的肩膀。
"月儿。"
承月没理他。她的手伸出去。够不到棺木。太深了。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。什么也没抓到。
"娘。你别走。你别走。"
承安把她揽住了。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。肩膀湿了一片。她的身体在抖。很厉害。承安的手臂收紧了。
"月儿。娘走了。还有哥。哥在。"
她哭了很久。哭到声音没了。哭到只有肩膀在抖。
——
土一层一层盖上去。
先是细土。然后是石板。然后是土。最后是墓碑。
墓碑是青石的。上面刻了字。
"大周太后沈氏清婉之墓。"
承安写的字。刻工刻的。一笔一画。很深。
所有人都退了。百官退了。宗亲退了。承安和承月退到了十步之外。承安扶着承月。承月的腿软了。她丈夫在旁边架着她。
铁面没退。他站在远处。等着。
萧墨寒没退。
他走到墓碑前面。
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跪了下去。
太上皇。大周的开国之君。打过北狄。坐过龙椅。统领过千军万马。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跪过。
他跪在墓碑前面。膝盖磕在了雪地上。
他的手伸出去。摸了摸墓碑上的字。指尖顺着那些刻痕滑过去。"沈氏清婉"四个字。他的手指在"清婉"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指腹摩挲着石面上的刻痕。一下。一下。像在摸一个人的脸。
雪落在他肩上。落在他头上。他没动。
铁面远远地看着。他看到了萧墨寒的头发。白的。雪也是白的。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雪了。
萧墨寒的手从墓碑上收了回来。他的手指在雪地上撑了一下。想站起来。没撑住。膝盖软了。他又跪了下去。
铁面走了过来。没说话。弯腰。伸手。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萧墨寒靠着他站了起来。站了一会儿。腿在抖。
"走吧。"铁面说。
萧墨寒没走。他又看了一眼墓碑。
"她说她怕黑。"他说。"朕在这儿多站一会儿。她就不怕了。"
铁面没接话。他的手没松。扶着他的胳膊。
风从梅花岭的山头吹过来。把墓碑前的积雪吹散了一圈。墓碑底座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从左下角斜着往上走,走到第二个字"周"的位置停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