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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1章 思念

重生之嫡女谋 迎风者 3329 2026-06-30 13:18:42

去梅花岭的路他走了三十七天了。

从行宫到梅花岭,骑马半个时辰。他不骑马了。腿不好。上马费劲。他让铁面赶了辆马车。马车慢。晃晃悠悠的。从行宫到梅花岭要大半个时辰。

他每天卯时起。卯时二刻出门。辰时到梅花岭。在墓前坐一个时辰。巳时回。天天如此。

下雨也去。下雪也去。刮风也去。铁面说今天下雨了您歇一天。他说不用。铁面说今天下雪路滑。他说路滑就走慢点。

他走到墓前的时候怀里总揣着一枝花。

今天带的是山茶。红的。行宫花圃边上那棵山茶树还开着。冬天少有开花的。那棵山茶偏偏在冬天开。沈清婉说过这棵山茶犟。跟人一样犟。

他把山茶放在墓碑前面。摆正了。花面朝碑。他怕放歪了她看不到。

然后他坐下来了。

墓碑旁边有一块石头。平的。不大不小。刚好坐一个人。不知道谁放的。可能是铁面。可能是承安。他没问。反正他每天来了就坐这块石头。

"今天山茶开了。红的。你喜欢的。"

他看着墓碑。碑上的字他看了三十七天了。每个字的刻痕他都记得。"大周太后沈氏清婉之墓"。他的手指每天都会去摸那几个字。摸多了,刻痕的边角被他的指腹磨得光滑了。

"承安前天来了个折子。海事衙门的事。他处理得不错。跟户部把权限划清楚了。三年回本的方案也定了。他比你想的还细。你要是看到了肯定夸他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承月回边境了。走之前来看了我和你。她瘦了。在行宫养了半个月白回来了。一回边境又黑了。你说她跟你年轻时候一样犟。我看她比我年轻时候还犟。我在北境打仗好歹有帐篷。她开医馆连个像样的门都 没有。"

"怀瑾会背三字经了。前天他来看我。背了一段。背到'养不教,父之过'的时候卡住了。他想不起来下一句。我说'教不严,师之惰'。他说'皇祖父你怎么知道'。我说我当然知道。他说'那你教我'。我就教他了。"

他笑了一下。笑完了嘴角又垂下去了。

"你要是在你肯定教他。你教得比我好。你念书的时候声音好听。我念书跟念军令似的。怀瑾听我念了一会就说'皇祖父你念得不好听'。我说你念一个我听听。他念了。确实比我好听。"

风从山头上吹过来。梅花枝丫晃了晃。没开花。光秃秃的。要等到春天才开。

"天冷了。今天零下。你那边的冷不冷?"

没人回答。

"你不怕冷。你怕黑。你那边有灯吗?"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搁在膝盖上。空的。以前这只手总握着她的手。现在空了三十七天了。

"我昨晚梦到你了。"

他的声音轻了。

"你穿了一件蓝裙子。跟第一次在御花园同行那天一样。浅蓝的。裙角绣了一圈白兰花。你站在那棵枫树底下。回头看我。笑了一下。我走过去想拉你的手。你转身跑了。我追不上你。你跑得太快了。我腿不好。追了三条长廊没追上。"

他伸手摸了摸墓碑。指尖在石面上划了一下。

"后来我醒了。醒了之后手是空的。你不在。枕头上也不在。被窝里也不在。哪都不在。"

他看着墓碑。碑上的字在冬天的灰光底下显得暗了些。

"我坐了很久。天没亮。屋里黑的。我就在黑暗里坐着。想梦里你的脸。怕忘了。你说你怕黑。我比你还怕。你走了之后的黑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的黑就是黑。现在的黑里面没有你。"

——

铁面站在三十步之外。

他每天都跟着。不近不远。三十步。萧墨寒不让他靠近。他说你站那么远干什么。他说我不用人陪。铁面说那我也来。萧墨寒说不用来。铁面说来都来了。

铁面也老了。比萧墨寒小两岁。但战场上落了一身伤。阴天膝盖疼。走路不如从前矫健了。以前他走路带风。现在走路带喘。

他站在三十步外看着萧墨寒的背影。那个背影瘦了。比三十七天前又瘦了一圈。棉袍空了。肩膀的骨架子撑着袍子。风一吹袍角往后飘。

他每天来都带着一个食盒。食盒里是粥和两碟小菜。每次他都把食盒搁在三十步外的石头上。等萧墨寒说完话了走过来。铁面递食盒过去。萧墨寒有时候吃两口。有时候一口不吃。

今天萧墨寒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铁面站在远处。听到了一些。断断续续的。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。但他知道太上皇在跟太后说话。每天都说。说很久。

铁面蹲了下来。膝盖疼。蹲下去的时候"咔"一声响。他龇了龇牙。揉了揉膝盖。

他看着远处萧墨寒的背影。他每天看。看了三十七天。太上皇的头发比三十七天前更白了。刚守完灵那会儿白了大半。现在全白了。一根黑的都找不着了。

——

承安来过两回。

第一回来是沈清婉走后第十五天。他从京城赶来。进了行宫。看到萧墨寒正准备出门去梅花岭。

"父皇。"

"嗯。"

"您今天不去了吧?歇一天。"

"不歇。"

"父皇。您瘦了。"

"没有。"

"您的袍子都空了。"

"袍子大了。"

"袍子没大。是您瘦了。"

萧墨寒没接话。往马车走。承安跟在后面。

"父皇。搬回宫里住吧。行宫太冷了。宫里有太医。有人照顾您。"

"不搬。"

"为什么?"

"你母亲喜欢这儿的梅花。我陪着她。"

"母后葬在梅花岭。这儿是行宫。梅花岭离这儿半个时辰的路。"

"这儿也有梅花。你看到院门口那棵了吗?你母亲种的。春天开了花可好看了。白的。一树的白。她在的时候每年开花她都要剪几枝插瓶里。"

承安看了看院门口。确实有棵梅树。光秃秃的。冬天没花。

"父皇。您可以搬回宫里。梅花岭的路什么时候都能去。"

"不搬。你母亲在这儿住了两年。每个屋子都有她的东西。她浇过的花。她喂过的猫。她坐过的石凳。我搬走了谁来管这些?"

"宫里派人——"

"别人管不行的。花要她自己浇。猫要她自己喂。石凳要她自己坐。"

承安的嘴张了一下。合上了。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。

第二回来是沈清婉走后第二十五天。承安又来了。这回没劝他搬。带了怀瑾来。怀瑾三岁了。走路稳了。会说话了。会叫"皇祖父"了。

萧墨寒看到怀瑾的时候蹲了下来。摸了摸他的头。

"皇祖父你怎么白了?"怀瑾指着他的头发。

"皇祖父老了。老了就白了。"

"皇祖母也白了吗?"

萧墨寒的手停了。他看着怀瑾的脸。三岁的孩子不懂事。问的话不知道轻重。

"皇祖母也白了。"

"皇祖母去哪了?"

"去很远的地方了。"

"什么时候回来?"

"不回来了。"

"为什么不回来?"

承安走过来把怀瑾抱走了。怀瑾趴在他肩膀上还在问"皇祖母为什么不回来"。承安没回答。抱着他走了。

萧墨寒蹲在原地没起来。蹲了很久。铁面走过来扶他。他说不用。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。

——

宫人们私下里议论。

春桃跟秋菊说。太上皇每天去梅花岭。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。但谁也不敢问。他回来之后沉默地吃饭。有时候吃两口就搁筷子了。有时候一口不吃。

秋菊说她做了太上皇以前爱吃的红烧鱼。端上去。太上皇看了一眼没动。秋菊端回来的时候鱼已经凉透了。她站在厨房里抹眼泪。

春桃说太上皇晚上不睡觉。她值夜的时候听到太上皇的屋里有动静。不是说话声。是翻来覆去的声音。床板响。一晚上响好几回。

老嬷嬷说太上皇瘦了。腰带松了两寸。以前那件玄色棉袍穿着合身。现在空荡荡的。风一吹像挂在衣架上。

谁也不敢提太后。太后的名字在行宫里成了禁忌。不是不准提。是没人敢提。怕提了太上皇受不了。

——

他每天做梦。

不是每天。是几乎每天。有时候隔一天。有时候连着三四天。

梦里的她不是老了的样子。是三十岁的。穿蓝裙子。浅蓝的。裙角绣了一圈白兰花。头发黑的。厚的。扎着。眼睛亮的。

她站在什么地方。有时候在花圃边上。有时候在廊下。有时候在山顶。他看不清周围的环境。但他看得清她。

她笑盈盈地看着他。不说话。就笑。

他走过去。想拉她的手。有时候拉到了。有时候没拉到。拉到的时候她的手是暖的。跟年轻时候一样暖。他握着。握着握着她的手就没了。化掉了。他攥着一把空气。

没拉到的时候她转身就跑。他追。追不上。腿不好。她跑远了。他站在原地喊她的名字。喊了好几声。她不回头。

然后他醒了。

醒了之后屋里是黑的。身边是空的。枕头是凉的。

他在黑暗中坐着。回味梦里的温度。她的手的温度。她的笑的温度。很淡了。每醒一次就淡一些。他怕淡到忘了。所以每天晚上做梦之前他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她的样子。眼睛。鼻子。嘴。嘴角弯起来的弧度。念一遍。念两遍。念到睡着。

——

第三十七天。清晨。

铁面照常赶了马车来。照常停在行宫门口。照常等萧墨寒出来。

萧墨寒出来了。比昨天慢。走到马车的几步路他走了比平时长一倍的时间。铁面伸手扶了他一把。他没拒绝。以前他拒绝。今天没拒绝。

到了梅花岭。铁面把马车停好。远远地跟在后面。三十步。

萧墨寒走到墓碑前。今天没带花。走的时候忘了。或者拿不动了。他的手揣在袖子里。到了墓碑前才伸出来。

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帕子。白色的。角上绣了一枝梅花。她的帕子。他一直揣在袖子里。每天揣着。

他把帕子放在墓碑上。摆好了。然后坐在了石头上。

"今天没带花。忘了。你别生气。"

他看着墓碑。

"我昨晚又梦到你了。这回你在厨房里。在煮粥。我走过去站在你背后。你回头看了我一眼。说'你站在这儿碍手碍脚的,出去'。我说我看看你煮粥。你说有什么好看的。我说好看。你煮粥好看。你笑了。拿勺子敲了我一下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然后粥沸了。你转身去揭锅盖。你揭锅盖的时候我就醒了。"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
"你能不能别走那么快。你每次在梦里待不了多久就走。你多待一会儿行不行?"

没人回答。

他靠在了墓碑上。后背贴着石碑。凉的。但他没挪开。墓碑后面是她。靠着墓碑就是靠着她。

他的手搭在了墓碑的顶上。手指垂着。指尖碰到了碑面上"大周太后"四个字的边沿。

他的眼睛闭上了。

——

铁面站在三十步外。

他等了很久。比平时久。平时太上皇说半个时辰的话就站起来了。今天没动静。

他等了一个时辰。还是没动静。

他走近了。二十步。十步。五步。

他看到了。

萧墨寒靠在墓碑上。头歪着。眼睛闭着。嘴张着。呼吸很轻。

睡着了。

他的手搭在墓碑上。手指垂着。指尖贴着碑面上的字。帕子搁在碑顶上。白色的帕子。梅花绣样在风里微微动着。

他的嘴角是弯的。

铁面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他没叫醒他。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轻轻地搭在了萧墨寒的肩膀上。

然后他退回了五步。站着。守着。

风从梅花岭的山头吹过来。吹动了碑顶那块白帕子的一角。帕子翻了一下,搭在了萧墨寒的手背上,正好盖住了他搭在碑面上的那几根手指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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