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了。
铁面每天数着。一天一天数。从沈清婉走的那天开始数。数到今天,九十二天。
萧墨寒瘦了。不是瘦了一点。是瘦了一大圈。颧骨撑着那层皮。眼窝凹下去了一截。棉袍里像没了人。腰带收了两寸还松。手腕细得能看到骨节的形状。
他每天还是去梅花岭。每天还是坐一个时辰。每天还是带一枝花。但说话的时间短了。以前说半个时辰。现在说一刻钟。有时候一刻钟都不到。坐着不说话。看着墓碑。看一个时辰。然后回来。
吃饭更不行了。春桃说太上皇现在每顿只吃三口。三口。不管做什么。三口就搁筷子。有时候三口都吃不到。
铁面忍了九十二天。今天忍不住了。
清晨。下着细雨。不大。毛毛的。落在身上不湿。但能把人沁凉。
他没赶马车。走路来的。梅花岭的路他走了几十年了。闭着眼都走得到。膝盖疼。他咬着牙走。走到梅花岭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。
萧墨寒已经到了。坐在石头上。没打伞。雨落在他的头发上。白发湿了。贴在额头上。
铁面走过去。不是站在三十步外。是直接走到了墓碑前。
萧墨寒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怎么过来了?"
"来看您。"
"下着雨。"
"下着雨也能来。"
铁面在他旁边坐了下来。石头不够两个人坐。挤着。肩膀碰着肩膀。
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酒壶。陶的。小口的。封口处用蜡封了。蜡上有指印。沈清婉的指印。她封酒的时候习惯用拇指按一下蜡。
"这是什么?"
"梅花酒。皇后娘娘去年酿的。埋在梅树底下。我上个月去挖的。"
铁面拔了封口的蜡。拧开壶盖。酒香飘出来了。梅花的甜味混着酒的辛辣。很浓。
他从怀里掏出三个杯子。粗瓷的。行宫厨房用的那种。
倒了三杯。一杯搁在墓碑前面。一杯递给萧墨寒。一杯自己端着。
"皇后娘娘的那杯。"他指了指墓碑前的杯子。"您的。我的。"
萧墨寒接了杯子。看了看。酒是琥珀色的。清的。透的。
"她去年酿的。"
"嗯。去年这时候。梅花开了。她剪了一篮子花。说酿酒。让我帮她挖坑埋酒。我挖了半天。她说我挖的坑太浅了。我说不浅。她说浅了酒不入味。让我挖深一尺。我又挖了一尺。她说行了。把酒埋了。"
铁面端着杯子。
"她说等明年开春挖出来喝。"
明年开春。她不在了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雨落在墓碑上。落在酒杯里。酒杯里的酒溅了几个雨点。
"喝吧。"铁面说。
两个人举了杯。喝了。
酒入喉。辣的。然后是甜。梅花的甜。从喉咙暖到了肚子里。
"好酒。"萧墨寒说。
"皇后娘娘手艺好。"
"她什么手艺都好。就是做饭不行。"
"她煮的粥还行。"
"粥也煮糊过。你忘了?那年承安过生辰她非要自己煮长寿面。煮成了一锅糊糊。承安吃了三碗。说好吃。"
铁面笑了一下。笑完了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"太上皇。"
"嗯。"
"您瘦了。"
"我知道。"
"您这样皇后娘娘会担心。"
萧墨寒没接话。他端着酒杯。看着杯里的酒。雨点落进去。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"我知道。"他说。声音很低。"可我不知道该怎么不惦记她。"
"那就别不惦记。"
"什么?"
"惦记就惦记着。不用不惦记。但得好好吃饭。"
萧墨寒看了他一眼。
"皇后娘娘走之前跟我交代了几句话。她说'铁面,他不好好吃饭你就盯着他。你盯着他他就吃了。他这个人犟。你越劝他越不吃。你就盯着他看。他不自在就吃了。'"
萧墨寒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她了解我。"
"那当然。二十七年的夫妻。她不了解您谁了解您。"
雨下大了一些。从毛毛雨变成了细雨。打在树叶上"沙沙"响。铁面的头发湿了。萧墨寒的也湿了。谁也没动。
"铁面。"
"嗯。"
"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她?"
"记得。臣怎么不记得。那天在朝堂上。满朝文武都在。太后娘娘——那会儿还是沈小姐——站在大殿中间。所有大臣都反对她嫁给您。说她出身不够。说她配不上殿下。她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。等所有人说完了。她说了一句'我就是要嫁给他'。"
"嗯。"
"满朝文武都镇住了。没人说话。您站在上面看着她。她也看着您。殿里安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。后来太后娘娘说了第二句话。她说'配不配不是你们说了算。是我说了算。'"
萧墨寒笑了。笑出了声。
"她就是这样。谁的面子都不给。"
"那句话臣记了一辈子。臣那会儿在殿外站岗。听到了。回去跟兄弟们说。兄弟们都说这女人厉害。后来才知道不光厉害。还好看。"
"好看?"
"臣说的是实话。那天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衣裳。腰束得很细。站在大殿中间跟一棵小树似的。笔直。风都吹不动。"
"你观察得倒是仔细。"
"臣是练武之人。眼力好。"
"你眼力好你怎么没娶到媳妇?"
"太上皇——这话就不必了吧。"
萧墨寒又笑了。笑完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铁面看着他笑。他九十二天没见过太上皇笑了。这是头一回。
——
两个人喝了一壶酒。雨越下越大了。两个人都没打伞。衣服湿透了。
"太上皇。臣有样东西给您。"
铁面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。信封是绸的。暗红色。上面没有字。但封口处有一个印。沈清婉的私印。
"这是什么?"
"皇后娘娘给臣的。让臣在她走后再给您。"
萧墨寒的手伸出去。停了。他看着那个信封。手在抖。
他接了过来。信封上有铁面的体温。捂在怀里捂了一路。
他翻过来。翻过去。翻了两三遍。没拆。
"您拆啊。"铁面说。
"我——"
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拆信封的时候指甲抠了好几次没抠开封口。铁面伸手想帮他。他挡了。自己拆。又抠了两下。终于拆开了。
里面是一张纸。折了两折。
他展开了。
她的字。
他认得。写了二十多年的字。一笔一画。清清楚楚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。
"墨寒:
别让我担心。
好好吃饭。好好活着。孩子们需要你。
等我见到你的时候如果你瘦了,我不理你。
清婉"
他看着那几行字。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又哭又笑。
嘴角往上弯着。眼泪往下淌着。他拿着那张信纸。手抖得厉害。纸在他手里"哗哗"地响。
"她——"他的声音碎了。"她到这个时候了还管我胖了瘦了——"
"皇后娘娘心疼您。"
"她说我不理你——她说如果瘦了不理我——"
"那您就别瘦了。"
"她——"
他握着那封信。脸埋在信纸里。肩膀抖着。
铁面没说话。他伸出手。搭在了萧墨寒的肩膀上。跟那天在假山后面搭在承安肩膀上一样。不重。就搭着。
萧墨寒靠在他手上。哭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抬起头。擦了脸。用袖子擦的。擦完了把信折好了。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。
"走吧。"他说。"回去。"
"吃饭?"
"吃饭。"
——
那天晚上萧墨寒吃了三个月以来最多的一顿饭。
秋菊做的。红烧鱼。清炒时蔬。蛋花汤。一碗白米饭。
他吃了半碗米饭。吃了三块鱼。喝了一碗汤。搁了筷子。
春桃站在门口看着。她捂着嘴。眼泪在眼眶里转。
铁面也站在门口。他看了一眼。看到空了一半的碗。看到吃了三块的鱼。看到见底的汤碗。
他没进去。转身走了。
走到了廊下。雨还在下。他站在雨里。仰着头。让雨落在脸上。
他擦了一下眼角。不知道擦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然后他大步走进了雨里。步子比来的时候快。膝盖还是疼。但他走得很快。
行宫院门口那棵梅树的枝丫上结了一层薄冰,风一吹,冰碎了一小片,"叮"地落在树根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