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带折子。没带邸报。没带朝务。他带了一个小人。
怀瑾四岁了。走路稳了。跑得快了。一进行宫的院子就撒了欢。两条小短腿"噔噔噔"地踩在石板上,书包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。
"皇祖父!"
萧墨寒正坐在廊下晒太阳。初春的太阳,不暖,但有光。他裹着棉袍,手里端着一碗没喝的茶。
他听到了那声"皇祖父"。
茶碗没搁稳。磕在了扶手上。茶溅出来了一点。他没管。他转头看向院子。
怀瑾跑过来了。跑得满脸通红。额头上全是汗。辫子散了一半。跑到廊下的时候脚底下一绊,差点摔了。承安在后面伸手去捞,没捞着。
怀瑾自己站稳了。仰着头看萧墨寒。眼睛圆圆的。亮的。
"皇祖父!怀瑾来看你了!"
萧墨寒弯了腰。伸手把怀瑾抱了起来。抱到膝盖上。怀瑾的身子热乎乎的。像一团小火球。
"你怎么又散了辫子?"
"我不喜欢辫子。"
"不喜欢也得梳。你娘不给你梳吗?"
"娘梳了。我自己拆的。辫子勒脑袋。"
"你拆了你娘不打你?"
"娘不打我。爹打我。"
萧墨寒看了承安一眼。承安站在院子里。拱了拱手。
"父皇。"
"嗯。"
"怀瑾最近皮得很。在宫里到处跑。把御花园的鱼缸打破了。"
"鱼缸是他打破的?"
"他自己说的。后来查了是猫撞的。他非要赖在自己头上。说'是我打破的,不是猫'。"
萧墨寒低头看了看怀瑾。怀瑾梗着脖子。
"就是我打破的!"
"不是你打破的你为什么要认?"
"因为猫不会说话。猫不会道歉。我会。对不起。"
萧墨寒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你这脾气像谁?"
"像我娘。"
"你娘可不会主动道歉。"
"那我像皇祖母。皇祖母会道歉吗?"
萧墨寒的手在怀瑾的背上停了一下。
"皇祖母会。皇祖母做错了事会说对不起。但皇祖母很少做错事。"
"皇祖母做什么都对的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爹说的。爹说皇祖母做什么都对。"
萧墨寒没接话。他把怀瑾放了下来。怀瑾蹲在廊下,伸手去够廊柱旁边的花盆。花盆里是枯了一冬的牡丹根。春天了。芽冒出来了。绿的。
"皇祖父。这个会长花吗?"
"会。"
"什么花?"
"牡丹。红的。你皇祖母种的。"
"好看吗?"
"好看。"
"比皇祖母还好看吗?"
"什么都没你皇祖母好看。"
怀瑾歪着头想了想。
"那皇祖母什么时候来看花?"
"她——"
萧墨寒顿了一下。
"她不来了。"
"为什么不来了?"
"她去了很远的地方。"
"多远?"
"很远。回不来的那种远。"
怀瑾皱了皱眉。四岁的孩子不太懂"回不来的远"是什么意思。但他看到了萧墨寒的脸。那张脸上的笑淡了。他虽然小,但他知道笑容淡了就说明不开心了。
"皇祖父。"
"嗯。"
"你别不开心。"
"我没不开心。"
"你骗人。我爹不开心的时候也说没不开心。你们都一样。"
萧墨寒看着怀瑾的脸。小孩子的脸。嫩的白里透红。眼睛跟承安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"行。我开心了。"
"那你笑一个。"
他笑了。
怀瑾也笑了。两颗门牙缺了一颗。笑起来漏风。
——
承安让怀瑾在行宫住了三天。
他自己没住。朝务走不开。他交代了春桃和秋菊照顾怀瑾。又交代了铁面看着点。然后骑马回京城了。
怀瑾住在行宫的偏殿。偏殿以前是承安住的。后来承安当皇帝了不住了。屋子空了。现在怀瑾住进去了。
行宫有了孩子的声音。
怀瑾早上起得早。天没亮就醒了。光着脚跑到院子里。春桃追出来给他穿鞋。他不穿。说光脚舒服。春桃说地上凉。他说凉才舒服。春桃说地上有虫子。他"嗷"了一声蹿回床上了。
萧墨寒被他吵醒了。以前他醒得比谁都早。最近不行了。睡得晚了,起得也晚了。怀瑾在院子里闹的时候他才睁眼。
他走到廊下。看到怀瑾蹲在花圃边上。拿树枝在土里画什么。
"你画什么?"
"画皇祖母。"
萧墨寒走过去看了看。地上画了一个圆。圆下面画了两条线。两条线下面画了两个圈。
"这是皇祖母?"
"嗯。这是脸。这是身子。这是脚。"
"画得——挺好的。"
"皇祖父你不会画画吗?"
"我不太会。"
"那我教你。先画一个圆。"
萧墨寒蹲下来。拿树枝画了一个圆。歪的。
"你这个不圆。"
"我手抖。"
"你手为什么抖?"
"老了就抖了。"
"那我也抖。我手小。画不圆。"
两个人蹲在花圃边上画了一早上。画了七八个圆。一个比一个歪。怀瑾画得满头汗。萧墨寒画得膝盖疼。
——
第三天。萧墨寒带怀瑾去了梅花岭。
梅花开了。
满山的白。一树一树的。从山脚开到山顶。风一吹花瓣落下来。像下雪。但比雪暖。
怀瑾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梅花。站在山脚下仰着头。嘴张得老大。
"好多花!"
"你皇祖母喜欢梅花。"
"那这些花都是皇祖母的吗?"
"都是。"
怀瑾跟着萧墨寒走到墓碑前。萧墨寒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。白帕子。梅花绣样。搁在碑前。
怀瑾看着墓碑。他识字了。承安教的。他歪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"大——周——太——后——沈——氏——"
后面几个字他不认识。他抬头看萧墨寒。
"清婉。"萧墨寒说。
"清——婉。这是什么意思?"
"是名字。你皇祖母的名字。"
怀瑾看了看墓碑。又看了看萧墨寒。
"皇祖母为什么睡在这里?"
萧墨寒的手搁在墓碑上。停了一下。
"皇祖母累了。在休息。"
怀瑾的嘴抿了一下。他想了想。然后蹲了下来。蹲在墓碑前面。把脸凑近了碑面。小声说:
"那我小声点。不要吵醒她。"
萧墨寒看着他的孙子蹲在墓碑前面。四岁的小人。蹲在那里。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不敢出声。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他蹲的时间不长。小孩子蹲不住。一会儿就站起来了。站起来之后他看了看萧墨寒。
"皇祖父。皇祖母休息好了会起来吗?"
萧墨寒没说话。
"会吧?睡久了就休息好了。我睡午觉起来就好了。"
"嗯。"
"那我下次再来看她。看她起来没有。"
"好。"
——
回家的路上怀瑾坐在马车里。困了。脑袋一点一点的。最后靠在了萧墨寒的胳膊上。睡着了。
萧墨寒低头看了看他。小孩子的睫毛很长。鼻子小小的。嘴微微张着。口水流在了他的袖子上。他没擦。
他想起承安小时候。承安四岁的时候也是这样。坐马车就犯困。靠在他胳膊上流口水。沈清婉在旁边笑。说"你儿子随你。你坐马车也犯困"。他说朕不犯困。她说你每次坐马车都打瞌睡。他说那是朕闭目养神。她说行行行闭目养神。你养你的神。我给你擦口水。
他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口水。以前是沈清婉擦的。现在没人擦了。
——
承安来接怀瑾的时候是傍晚。
怀瑾不想走。抱着廊柱不撒手。说还要陪皇祖父。承安说不行。明天要上学。怀瑾说什么学。我不学。承安说不学不行。你爹是皇帝。皇帝的儿子不识字怎么行。
怀瑾不撒手。承安拽了他两下没拽动。
"父皇。您劝劝他。"
萧墨寒看了怀瑾一眼。
"跟你爹回去。下回来。"
"下回什么时候?"
"下回你爹带你来。"
"爹你什么时候带我?"
承安蹲下来。
"过五天。"
"五天太久了。三天。"
"三天就三天。"
怀瑾松了廊柱。跑到萧墨寒面前。踮起脚。伸出手够他的脸。够不着。萧墨寒弯了腰。怀瑾捧着他的脸。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
"皇祖父。你要乖乖吃饭。"
"嗯。"
"你不吃饭我就不来了。"
"我吃。"
"吃多少?"
"一大碗。"
"拉钩。"
萧墨寒伸出了小指。怀瑾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。一大一小。两根手指勾在一起。晃了三下。
"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。"
承安把怀瑾抱上了马车。怀瑾趴在车窗上挥手。马车走远了。挥手的人变成一个小点。然后看不见了。
萧墨寒站在院门口。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。
铁面走过来。
"太上皇。进去吧。风大。"
"铁面。"
"嗯。"
"她说得对。"
"什么?"
"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。还有很多人在等着。"
铁面没问是谁说的。他知道是沈清婉。
"走吧。进去。"
——
那天晚上萧墨寒翻出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卷轴。搁在书架最高层的角落里。落了灰。他用袖子擦了擦。展开了。
是一幅画像。
沈清婉三十岁时候画的。画师画的。她坐在窗前。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衣裳。头发盘着。白玉簪。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侧脸。嘴角微微弯着。像在笑。
画得很好。跟真人一样。眼睛里的光都画出来了。
他把画像挂在了墙上。挂在床对面。躺下来就能看到的位置。
他退后两步。看了看。
"你看。怀瑾长得像你。"
他看着画像里她的脸。
"他今天去看了你。他说让你小声点别吵醒你。"
他顿了顿。
"他很乖。比承安小时候乖。承安小时候皮得很。到处跑。你追都追不上。怀瑾不皮。他就话多。说个不停。跟你年轻时候一样。"
他坐到了床沿上。看着画像。
"我很想你。"
画像里的人没回答。嘴角还弯着。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。
桌上那盏灯的灯芯缩了一截,火苗矮了下去,铜盏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一截,正好盖住了画像的右下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