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是铜的。搁在妆台上。她以前的妆台。他没让人搬走。擦得干干净净。铜镜面上能照出人影。模糊的。但能看出轮廓。
他站在镜子前面。看了自己很久。
瘦了。颧骨撑着那层皮。眼窝凹了一截。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凸着。棉袍里空荡荡的。风灌进去能从这头通到那头。
头发全白了。一根黑的都找不着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手指碰到了颧骨。硌手。以前不硌的。以前脸上还有肉。她的手贴在他脸上的时候说"你脸上有肉好看"。现在没肉了。
"你不会喜欢我这个样子。"他对着镜子说。
镜子里的人没回答。模糊的脸。白的头发。灰的皮肤。
他低下头。看到了妆台上的木梳。她的梳子。齿缝里夹的白发他没清过。一直留着。
他拿起了梳子。对着镜子。给自己梳了头。头发全白了。散着的时候像一匹白布。他梳了几下。梳顺了。束起来。用了一根旧发带。黑色的。她以前给他扎头发用的那根。
扎完了他对着镜子看了看。像个人了。不像之前那个鬼样子。
——
他开始吃饭了。
不是敷衍地吃三口。是正经吃。早上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。中午一荤一素一碗汤一碗饭。晚上一碗面或者一碗粥。
秋菊头一天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鱼。清炒时蔬。蛋花汤。蒸蛋羹。他吃了大半碗饭。秋菊站在门口看着。捂着嘴。眼泪转了三圈没敢掉。
第二天他又吃了。第三天也吃了。到第七天的时候秋菊不站在门口看了。因为她知道太上皇会吃了。
铁面来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廊下吃橘子。
"太上皇。"
"嗯。"
"您——在吃橘子?"
"嗯。酸的。"
"您吃酸的?"
"她说我吃酸的败火。"
铁面看着他。看了几秒。嘴角抽了一下。
"您终于活得像个人了。"
萧墨寒剥了一瓣橘子塞嘴里。酸得龇牙。
"她要我活着。我就活着。不能让她担心。"
铁面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"那就好。"
"她说我瘦了不理我。"
"那您就别瘦。"
"我在长肉了。你看。"他拍了拍自己的脸。"比上个月多了二两肉。"
铁面笑了。笑完了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坐了一会儿。太阳从廊柱后面照过来。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暖的。
——
承安每旬来一次。带折子。
不是让他批。是让他看。看完了给意见。萧墨寒不批字。看完之后说哪里有问题。承安拿笔记。记完了回去改。
"这个户部侍郎的折子。"萧墨寒翻了翻。"数字对不上。你去年的秋粮入库是一成三。他写的是一成。不是笔误。是有意往低了写。为什么?"
承安看了看。皱了皱眉。
"他——"
"他年底要请户部加拨银两。数字往低了写才有理由要钱。你查一查他今年经手过哪几笔拨款。跟工部和兵部对一下账。"
承安记下了。回去一查。果然。户部侍郎跟工部一个郎中串通了。虚报了三万两银子的修缮款。
承安第二天就来行宫了。跪在萧墨寒面前磕了一个头。
"父皇。儿子差点被他蒙过去了。"
"起来。"
"父皇——"
"起来。你是皇帝。动不动就跪像什么话。"
承安站起来了。
"你娘说过。为君者先有仁心。仁心不是光对百姓仁。也得对自己的眼睛仁。别什么都信。该查的查。该疑的疑。仁不是傻。"
"儿子记住了。"
"去吧。折子我看完了。有三个有问题。我标了。你回去看。"
承安拿着折子走了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"父皇。"
"嗯。"
"您帮儿子看的折子比儿子自己看的还多。"
"闲着也是闲着。"
"您不是闲。您是不放心。"
"……嗯。不放心。"
——
他去了慈幼局。
京城南城。一条窄巷子里。门口挂着牌子。"慈幼局"三个字。匾旧了。漆掉了两块。但字还在。
他没坐马车。走着去的。铁面跟着。穿便服。没带随从。
门口有个老婆子在扫地。看到他们以为是来送孩子的。说"这位老爷,这儿是收孤儿的。不是收老人的。"
铁面说"这位是——"
萧墨寒拦了他。
"我们看看。"
老婆子没拦。让他们进去了。
院子里有十几个孩子。大的七八岁。小的两三岁。在院子里跑着闹着。看到来了人。大的停下来看了看。小的继续跑。
一个管事嬷嬷迎出来了。
"老爷您是——"
"看看。"
嬷嬷领着他们在院子里转了转。指着东边的屋子说"这是男孩住的。西边是女孩住的。中间是吃饭的地方。"
"孩子都哪来的?"
"都是孤儿。路边捡的。父母死了没人养的。也有家里实在养不起送来的。"
"够吃吗?"
"够。朝廷每月拨银两。太后娘娘当年定的规矩。每月每人二两银子。够吃够穿。"
"太后定的规矩还在执行?"
"在。陛下继位后没改过。照旧。"
萧墨寒点了点头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看了那些孩子。有个小女孩蹲在墙角。拿着树枝在泥地上画什么。他走过去看了看。画了一朵花。歪歪扭扭的。五片花瓣。
"你画的是什么花?"
小女孩抬头看了看他。不认生。
"牡丹。"
"谁教你画的?"
"嬷嬷教的。嬷嬷说太后娘娘最喜欢牡丹。"
萧墨寒蹲下来。
"画得挺好。"
小女孩笑了。缺了两颗门牙。跟他孙子怀瑾一样。
他站起来。走出了慈幼局。走到巷子口。站了一会儿。
铁面站在他后面。
"她来过这里。"他说。"她建这个慈幼局的时候来过很多回。亲自看过每个孩子的饭碗。量过每间屋子的尺寸。查过账本。一文钱对不上她都要问。"
"臣知道。"
"这里到处是她的痕迹。孩子们吃的饭是她定的标准。住的屋子是她量的尺寸。嬷嬷教的规矩是她写的。她走了。这些还在。"
"都在。"
"那就好。"
——
第二年春天他去了边境。
铁面陪他去的。马车走了八天。他腿不好。坐马车比骑马强。但八天的马车也够他受的。到了边境的时候膝盖肿了一圈。
承月来接的他。晒黑了。比上次见又黑了一层。但精神好。眼睛亮的。
"爹。"
"嗯。"
"您怎么来了。路那么远。您腿——"
"腿没事。来看看你。"
承月带他看了医馆。
医馆比信里写的还大。三排屋子。前面是看诊的。中间是住院的。后面是药房和弟子们住的地方。院子里晒着药材。味道浓得呛鼻子。
"现在能收三百多人。最多的时候同时住了四百多。"承月指着住院的那排屋子。"去年冬天打了一场大仗。伤兵太多了。走廊上都躺满了。"
"你忙得过来吗?"
"忙得过来。弟子们能干了。大弟子赵兰现在能独当一面了。一般的外伤她自己处理。不用我盯着了。"
他走进去了。看了看药房。药材码得整整齐齐。标签贴得规规矩矩。他不懂药材。但他看得出整齐。沈清婉说过,做事情整齐的人心也正。
走到后院的时候他看到了承月的手臂。她袖子卷着。右手小臂上有一条疤。长的。从手腕到手肘。颜色很淡了。但还能看出来。
"这疤怎么来的?"
承月低头看了一眼。
"救人。一个伤兵大出血。止血的时候他自己挣扎。刀片划的。"
"疼吗?"
"当时没觉得。事后才发现的。"
他伸手摸了摸那条疤。凉的。比周围的皮肤凉。
"你娘会为你骄傲的。"
承月没说话。她的嘴唇抿了一下。眼眶红了一圈。但她没哭。她跟她娘一样。不在人前哭。
"爹。您饿了吧。我让厨房做饭。"
"行。做什么?"
"糖醋鱼。您上次信里说要做给我吃的。但您来了我给您做。"
"你会做?"
"娘教过我的。醋多放半勺。糖少放一点。"
他笑了。
"她什么都教你。"
"嗯。什么都教了。"
——
他活了一年又一年。
没有再生大病。偶尔风寒。喝两剂药就好了。太医说是底子好。年轻时练武打仗。身子骨打出来的。底子在那儿。
铁面说是心里有牵挂。牵挂撑着人。牵挂没了人就散了。他还牵挂着。所以还撑着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。
她还没来接他。他得等着。
他每天早上起来。去花圃看看。牡丹春天开了。红的白的。跟她种的一样。他学会了浇水。春桃教他的。她说浇花不能浇太多也不能浇太少。多了烂根。少了干枯。要刚刚好。
他浇了三年才摸出"刚刚好"是多少。
——
一个春天的早晨。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太阳暖了。风也软了。牡丹开了。红的白的。蜜蜂又来了。"嗡嗡"地飞着。
怀瑾跑进来了。六岁了。门牙长出来了。不漏风了。跑得比以前快了。书包带子甩来甩去。
"皇祖父!"
"嗯。"
"我学会背诗了!"
"什么诗?"
怀瑾站定了。两只手背在身后。肚子挺着。清了清嗓子。开始念。
"春眠——不觉晓——处处——闻啼鸟——夜来——风雨声——花落——知多少——"
念完了。他看着萧墨寒。等表扬。
"还行。声音大。字咬得准。就是'不觉晓'的时候断了一下。"
"那是因为我喘气了。"
"背诗不用喘气。"
"长的才不喘。短的我一憋气就背完了。"
萧墨寒笑了。
"你娘小时候背诗也憋气。背到一半脸涨得通红。你像她。"
怀瑾蹲到了他旁边。看着花圃里的牡丹。
"皇祖父。花又开了。"
"开了。"
"今年开得比去年好。"
"你去年也这么说。"
"因为确实比去年好嘛。"
萧墨寒看着那几朵牡丹。红的。大的。花瓣层层叠叠。跟十年前她种的那几棵一模一样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
清婉。我把咱们的家守得很好。
花圃边上一只蜜蜂从这朵花飞到了那朵花上,翅膀上的花粉金粉似的抖落了一点,在阳光里闪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