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了。
沈清婉走了十年了。
萧墨寒六十二了。头发全白了。但没掉。还是厚的。铁面说这是他唯一没变的地方。其他都变了。脸老了。手皱了。背弯了一些。走路慢了。膝盖阴天还疼。但能走。走得动。
他没搬出行宫。承安劝过几次。他说不搬。这里是她最后住过的地方。每个屋子里都有她的痕迹。厨房里她煮粥的那口锅还在。花圃里她种的牡丹还在。廊下她喂猫的石碗还在。窗台上她翻到一半的话本子还在。
他守着这些。跟守着她一样。
——
每天早上他起得很早。卯时。
先洗漱。然后走到正堂。正堂的墙上挂着她的画像。三十岁那张。蓝衣裳。白玉簪。手里拿着书。侧脸。嘴角弯着。
他上了一炷香。香的烟细细地飘上去。散了。
"早。"他说。
然后他去花圃。牡丹春天开。月季夏天开。玫瑰秋天还开。冬天什么都不开了。他就去翻翻土。松松地。施施肥。她以前做的事他全接了。
他不光会浇花了。他还会施肥了。学会了看叶子。叶子发黄是水多了。叶子发蔫是水少了。叶子有斑点是虫子。她当年说的那些话他全记着。一句没忘。
然后泡一壶茶。坐在廊下的石凳上。石凳是两个人坐的。他坐一边。另一边空着。茶倒两杯。一杯他的。一杯她的。她的那杯搁在那里。凉了倒掉。明天再倒。
——
他的记忆开始有些模糊了。
前几天铁面来看他。他说"铁面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"。铁面说"上个月"。他说"我怎么觉得过了半年"。铁面说你记性差了。
是差了。有些事想不起来了。比如哪年打的哪场仗。比如哪个大臣的折子写了什么。比如承安登基那天下没下雨。这些他都记不清了。
但关于她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喜欢牡丹。红的白的。不喜欢粉的。说粉的太艳。
她爱吃糖醋鱼。醋多放半勺。糖少放一点。她不吃葱。但煮鱼必须放葱。她说不放葱鱼腥。
她怕毛毛虫。看到毛毛虫会跳起来。跳得比谁都高。一个皇后看到毛毛虫跳起来的样子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弯成两道月牙。嘴角往右边歪一点。左边不歪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他问过她。她说"天生的。改不了"。
她睡觉的时候往左边侧。从来不往右边。他说你往左边睡压着心脏。她说往右边睡不着。
这些事他都记得。一件没忘。别人忘了他不会忘。他自己忘了他不会忘这些。
——
承安来得少了。
不是不想来。是来不了了。承安也四十多了。当了十多年皇帝。朝务越来越重。身体也不如从前了。前年生了一场病。养了三个月。瘦了一圈。
承安来看他的时候带着怀瑾。怀瑾十岁了。长高了。不缺门牙了。会背很多诗了。还会写文章了。
"皇祖父。我写了一篇文章。先生说我写得好。"
"念给我听听。"
怀瑾念了。写的什么他没太听清。他看着怀瑾的脸。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承安小时候了。但眉眼之间有一股劲儿像沈清婉。倔。
"写得好。"他说。不管写了什么。写得好。
"爹。您身体怎么样?"承安问。
"还行。没大病。就是记性差了。"
"差了就多歇歇。别老看折子了。"
"不看折子干什么?"
"种种花。喂喂猫。晒晒太阳。"
"你让我养老?"
"您都六十二了。该养老了。"
"你娘六十二的时候——"
他停了。承安也停了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娘没到六十二。"他说。
"嗯。"
"她走的时候四十八。"
"嗯。"
"我替她活了十四年了。"
承安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"爹。您别——"
"我不是伤感的。我就是说说。我替她活着。她没活够的年数我替她活。她没看到的花我替她看。她没等到的春天我替她等。"
承安没接话。他低下头。揉了揉眼睛。
怀瑾站在旁边。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。但他看到了爹揉眼睛。他拉了拉承安的袖子。
"爹。你别揉眼睛。揉多了不好。"
承安笑了。摸了摸怀瑾的头。
"走。跟爹回去了。让皇祖父歇着。"
怀瑾不肯走。说还要跟皇祖父下棋。萧墨寒说下次吧。今天累了。怀瑾说那下回。萧墨寒说下回。
承安带着怀瑾走了。走到院门口怀瑾回头看了一眼。挥了挥手。萧墨寒挥了挥手。
——
承月也来得少了。
她在边境。路远。来一趟要走八天。一年最多来两回。春天一回。秋天一回。
她的信还是每月一封。没断过。十年的信了。一百多封。全收在那个紫檀匣子里。跟沈清婉的信放在一起。匣子满了。换了个大的。
信里说的还是那些。医馆的事。弟子们的事。孩子们的事。丈夫果园的事。偶尔说几句自己的事。
他回信。话不多。但每封都回。
有一封信里承月说"爹。我四十五了。头发也开始白了。我想起来了。娘四十五的时候鬓边刚有白发。你当时说白了也好看。我也白了。好看吗?"
他回信说"好看。你娘的好看。你的也好看。白了是岁数的章子。盖一个章子活一年。盖多了说明活得久。"
——
他让人画了很多画像。
找了好几个画师。画的都是沈清婉。不同年纪的。
少女时的她。十五六岁。圆脸。眼睛大。没盘发。扎着辫子。笑得天真。
新婚时的她。十七岁。穿着嫁衣。凤冠。脸上的表情是紧张的。嘴唇抿着。但眼睛是亮的。
做母亲时的她。二十多岁。怀里抱着承安。头发散着。脸上有汗。但笑着。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三十岁的那张已经有了。窗前。蓝衣裳。白玉簪。手里拿着书。
四十多岁的她。鬓边有白发了。脸上有皱纹了。但眼神柔和了。嘴角还是弯的。
他把这些画像挂在正堂的墙上。排成一排。从左到右。从年轻到年老。
他每天都要看一遍。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。像在走一遍她的一生。
她从十五岁走到了四十八岁。他看着这些画像。好像她从未离开过。好像她只是去了隔壁屋子。一会儿就回来。
——
他把遗诏写好了。
不是给承安的。承安的皇位早就坐稳了。不需要他安排。
遗诏是给自己的。
很简单。几行字。
"太上皇萧墨寒。死后与太后沈氏合葬梅花岭。不要陪葬。不要金银。不要扰民。丧事从简。一切照太后之例。"
他把遗诏封好了。搁在书架上。跟那个紫檀匣子挨着。
他不怕死。从来没怕过。打仗的时候不怕。退位的时候不怕。她走的时候他怕过一阵子。怕的是她走了他一个人。现在不怕了。
他甚至有些期待。
她说在山顶等他。他相信她在等。她说话算话。她说等就等。
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在心里说一句。"我快来了。你再等等。"
——
那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。
春天。牡丹开了。红的白的。蜜蜂"嗡嗡"地飞着。太阳从西边沉下去。院子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。又从橘色变成了灰蓝色。
他靠在石凳上。手里端着一杯茶。凉的。没喝。
两只蝴蝶从他眼前飞过去了。
白色的。小的。一前一后。前面那只飞得快。后面那只追着。两只在花圃上方转了一圈。停在了一朵红牡丹上。翅膀并拢了。停了几息。又张开了。一起飞走了。往墙那边飞。翻过了墙。看不见了。
他看着蝴蝶飞走的方向。
嘴角弯了。
"是你吗?"他轻声问。
风从墙那边吹过来。牡丹的花瓣晃了一下。没有回答。但他好像听到了什么。不是声音。是风里带的一点什么。很淡。像花香。又不像花香。熟悉的。远了的。
他把茶杯端起来。喝了一口。凉的。他没在意。又喝了一口。
搁下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石凳上的一道浅痕。他低头看了看。石凳面上有一道划痕。旧的。是沈清婉以前坐在这边择菜时刀蹭出来的。不深。指甲盖划过去刚好卡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