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花开了。
沈清婉走后第十三个春天。行宫院子里那棵梅树开得比哪年都好。满树的白。一簇一簇的。挤在枝头上。风一吹花瓣往下掉。落在石桌上。落在石凳上。落在廊下的石板地上。
萧墨寒前一天特别高兴。
他站在梅树底下看了很久。伸手折了一枝。白的。五六朵。开得正盛。他拿在手里闻了闻。梅花的香味淡。不浓。若有若无的。他说"今年的花比去年好"。春桃说"是。今年暖得早"。他说"不是暖的事。是她在催我了"。
春桃没听懂。
他也没解释。拿着那枝梅花走到正堂。搁在沈清婉的画像前面。画像旁边还有一排别的画像。从十五岁到四十多岁。排了一墙。他把梅花放在最前面。摆正了。
"你今年的花开了。比去年好。你自己看看。"
画像里的人笑着。不回答。
——
傍晚铁面来了。
他带了酒。不是梅花酒。是高粱烧。烈的。他揣在怀里揣了一路。
"太上皇。喝酒?"
"行。"
两个人坐在廊下。石桌上摆了酒。两个杯子。铁面倒的。酒是清的。闻着辣。
"铁面。"
"嗯。"
"你说人这辈子图什么?"
铁面端着杯子愣了一下。
"您这是喝了两口就开始想了?"
"朕喝了三口了。"
"臣觉得。图个心安。"
"心安?"
"嗯。做过的事不后悔。爱过的人不亏欠。走的时候放得下。"
萧墨寒端起酒杯看了看。
"你后悔吗?"
"不后悔。"
"亏欠吗?"
"不亏欠。"
"放得下吗?"
铁面没接话。他看了萧墨寒一眼。
"太上皇。您今天怎么尽说这些?"
"没怎么。就是想说说。"
"您——"
"朕今天高兴。"
铁面看了看他。他的脸确实比平时松。皱纹还在。但眉眼之间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没了。松了。像一根拉了十三年的弦终于松了。
"高兴什么?"
"花开了。酒喝了。你在。够了。"
铁面没说话。两个人碰了杯。喝了。
萧墨寒喝了三杯。不多。但他这些年酒量差了。三杯就有些上头了。脸红了。眼神也软了。
"铁面。朕今天想好好睡一觉。"
"那您去睡。"
"你今晚别走。住偏殿。"
铁面看了他一眼。
"行。臣住偏殿。"
"好。"
萧墨寒站起来。走了两步。停了。回头看了一眼铁面。
"铁面。"
"嗯。"
"谢谢你。"
铁面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"谢什么?"
"谢你跟了朕一辈子。从北境到现在。四十多年了。你没歇过。"
"太上皇——"
"朕说完了。去睡了。"
他转身走了。步子比白天慢。但不晃。走得很稳。走到了廊子尽头。拐弯。进了寝殿。门带上了。
铁面坐在廊下。又倒了一杯酒。没喝。端着。
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看了很久。
——
他做了一个梦。
很长的梦。梦里的光很暖。金色的。像春天的太阳。
他站在一片梅花林里。满山的白。一树一树的。全开了。花瓣在风里飘着。一片一片。落在他肩上。落在他手背上。
他往前走。脚底下是花瓣。踩上去软的。香的。
走了几步。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站在梅树底下。背对着他。穿了一件蓝裙子。浅蓝的。裙角绣了一圈白兰花。头发黑的。厚的。扎着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。
他的脚停了。
她转过身来了。
她的脸。三十岁的脸。没有皱纹。没有白发。眼睛亮的。嘴角弯着。跟画像里一模一样。但比画像好。画像不会动。她会动。她的裙角在风里飘着。她的眼睛在看着他。
她向他伸出了手。
掌心朝上。手指微微弯着。像在等他握。
"你来了。"她说。
她的声音。他十三年没听到了。但一听到就知道是她。一点没变。清的。柔的。像泉水流过石头。
"我等你很久了。"
他迈开了步子。走得快。比这十三年任何一天都快。腿不疼了。膝盖不僵了。他走得像年轻时候那样。大步。带风。
他走到了她面前。伸出手。握住了她的手。
暖的。
跟年轻时候一样暖。不是这十三年里摸到的凉。是暖的。活的。有温度的。她的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。十指相扣。跟每一次一样。
"你瘦了。"她说。
"我长了肉了。"
"没有。你还是瘦。我说过你瘦了我不理你。"
"那你理我了。"
"嗯。我理你了。"
他笑了。她也笑了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嘴角往右边歪一点。
"走吧。"她说。
"去哪?"
"回家。"
她拉着他往前走。梅花在两边开着。白的。一片白。花瓣落下来。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她走在前面。他跟在后面。她的裙角在风里一飘一飘的。
他握着她的手。不松。不松了。
——
第二天清晨。卯时。
承安来了。他每旬来一次。今天正好是日子。
他进了行宫。院子里很安静。梅花落了一地。白的一片。春桃在扫。看到他来了行了个礼。
"陛下。太上皇还没起。"
"嗯。我去看看。"
他走到寝殿门口。推了门。进去。
屋里暗。窗帘拉着。只有一线光从帘缝里漏进来。
他走到床前。
萧墨寒躺在床上。被子盖到胸口。手搁在被子上面。左手。手里握着一幅画像。卷着的。看不清画的什么。但从握着的位置看是她的。
承安走近了。看了看他爹的脸。
嘴角是弯的。
笑着。
眼睛闭着。嘴微微张着一点。嘴角往上弯着。很浅。很安详。像做了一个好梦。像梦到了什么高兴的事。
承安站在床前。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跪了下来。跪在床前的地上。膝盖磕在青砖上。
他磕了一个头。额头触地。停了三息。
第二个头。停了三息。
第三个头。停了很久。额头一直贴在地上。
他没有哭。
起来的时候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。不是擦眼泪。是鼻子。他吸了一下。
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盖到了父亲的下巴。把那幅画像从父亲手里轻轻抽出来看了一眼。是她三十岁的那张。蓝衣裳。白玉簪。手里拿着书。笑着。
他把画像放回了父亲的手里。把父亲的手指合拢。让他握着。
"爹。您去找娘了。"
他站了一会儿。转身出去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床上的人笑着。安安静静的。像睡着了。
——
承月是第五天到的。
从边境日夜兼程。换了六匹马。到了行宫的时候靴子上全是泥。脸被风吹得通红。头发散了半边。
她冲进了寝殿。
萧墨寒还躺在床上。春桃每天给他擦身换衣。脸上干干净净的。嘴角还弯着。
承月走到床前。跪了下来。握住了父亲的手。
凉的。
她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凉的。她用脸去暖。暖不热。
"爹。"
没人回答。
"爹。我回来了。我回来晚了。"
她看着父亲的脸。看着那个笑。
他不是走了。他是去赴约了。等了十三年的约。她终于明白了。她爹等了十三年。等的就是这一天。她娘在等他。他终于去了。
"爹。你见到娘了吧。"
她把脸埋在父亲的手背上。没哭。眼泪掉了。但没出声。一滴一滴。落在父亲的手背上。
——
铁面没有进寝殿。
他站在门口。从承安进去到承月进去。他一直站在门口。没进去。
他站在那里。背对着门。面朝院子。院子里的梅树还开着。白的花瓣落了一地。
春桃从他旁边走过。端着水盆。看了他一眼。他的侧脸是硬的。下颌绷着。嘴唇抿着。跟平时一样。铁面从不在人前失态。
承安出来了。承月出来了。两个人都红着眼眶。从他旁边走过。他点了点头。没说话。
他们都走了之后他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不是大的动。是很细微的。像被人推了一下似的。一下。又一下。他的背弓了一些。头低了一些。肩膀在抖。
他转过身去了。面朝墙壁。背对着院子。他的手撑在墙上。额头抵在手背上。肩膀抖着。没有声音。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过了很久。他直起身来。用手背擦了一下脸。转身走进了院子。
满树梅花在春风里晃着。白的。一片一片。花瓣落在他的肩上。落在他的头发上。他的头发也白了。白头发和白花瓣混在一起。分不清了。
他站在梅树底下。仰头看着满树的白花。
"皇后娘娘。"
他的声音哑了。粗的。像砂纸。
"陛下来找您了。您接到他了吗?"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。梅花的枝头晃了几下。花瓣落了他一身。
廊下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,"叮"地响了一声,又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