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花岭上的梅花开满了。
不是白的那种。是粉白相间的。从山脚到山顶。一树一树的。远远望去像一片粉白色的云落在了山上。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。满天都是。像是天上有人往下撒花。
承安站在墓穴前。
沈清婉的墓穴在左边。十三年前挖的。青石的。墓碑上刻着"大周太后沈氏清婉之墓"。碑上有苔了。绿的。薄的。十三年的苔。
右边的墓穴是新挖的。一样大。一样深。青石砌的。挨着左边那个。中间隔了一道石墙。薄薄的。石墙上凿了一个圆孔。
承安让人把石墙上的圆孔打通了。
"这是干什么用的?"铁面问。
"民间习俗。"承安说。"夫妻合葬。中间的墙要留一个洞。让两个人在那边能说话。"
铁面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个圆孔。看了几秒。转过身去了。
——
合棺仪式在辰时。
两副棺木并排放在墓穴边上。沈清婉的棺木是十三年前放的。没动过。萧墨寒的棺木是新做的。金丝楠木。黑的。上面雕了梅花。跟她的那副一样。
承安让人打开了两副棺木的盖子。
沈清婉在里面。十三年了。衣裳还是那件深青色的。白玉簪还在发间。帕子还攥在手里。脸已经——不看脸了。承安没看。他低头看着母亲的手。帕子还在手里。白的。梅花绣样。
萧墨寒在她旁边。穿着他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玄色棉袍。手里握着画像。嘴角还带着笑。
承安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红绸。不宽。两寸来宽。一尺来长。是他亲手剪的。剪的时候手抖了好几下。剪得不太齐。
他把红绸的一头搭在了母亲的手腕上。另一头搭在了父亲的手腕上。红绸搭过去的时候从石墙上的圆孔里穿过。连着两个人。
"爹。娘。红绸连着了。下辈子你们顺着这条绸子就能找到彼此。"
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把两副棺盖盖上了。
合棺。
——
墓碑是新的。
承安让人重新立了一块。两块旧碑撤了。换了一块大的。两个人的名字刻在一块碑上。左边是萧墨寒。右边是沈清婉。
碑的正中间刻了七个字。
"一生一世一双人。"
这是萧墨寒遗诏上写的。他写得很清楚。碑上只刻这七个字。不要别的。不要"大周太上皇"的名号。不要"大周太后"的尊号。不要功绩。不要评价。只要这七个字。
承安看着这七个字。看了很久。
工匠刻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看。一锤一凿。一笔一画。刻完了。工匠问"陛下。要不要描金"。承安说不用。就这样。素的好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七个字。刻痕很深。石面上有石粉。他抹了一下。石粉掉了。字更清楚了。
"一生一世一双人。"
他念了一遍。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。闷的。他的眼泪掉了。终于掉了。不是嚎啕。是滑出来的。从眼角滑到脸颊。滑到下巴。滴在碑前的地上。
他擦了。用袖子擦的。擦完了又滴。他不擦了。让它滴。
——
百姓来了。
消息传出去之后京城百姓从各坊各巷涌了出来。不是官府组织的。是自发的。跟十三年前送沈清婉那天一样。
但这次人更多。
十三年前送过沈清婉的人来了。有些人老了。走不动了。被人搀着来的。有些人是当年慈幼局收养的孤儿。长大了。成家了。带着孩子来的。有些人是边境来的。听说太上皇走了。千里迢迢赶来的。
他们没穿素服。没带白幡。带了别的东西。
一个老妇人带了一壶自家酿的酒。粗陶壶。封口处用布包着。她说"太后娘娘当年免了我家的赋税。我家的酒才能酿到今天。这壶酒是欠太后娘娘的。"
一个中年汉子带了一块白布。自家织的。粗的。不细。但白。他说"慈幼局养大的。太后娘娘给了我命。这块布是还她的。"
一个年轻人。二十来岁。手里拿着一本书。旧的。翻烂了。他说"女学坊出来的。太后娘娘说女孩子也要读书。我读了。读到现在。这本是太后娘娘当年让人编的教材。我留着。"
他们站在梅花岭的山路两边。不是跪着。是站着。一站就站了一路。从山脚到墓前。两边全是人。安安静静的。没人哭。没人喊。就站着。看着棺木从山路上慢慢往上抬。
——
承安站在墓前念了祭文。
他写了很久。撕了很多回。最后定稿的时候只有几行字。短。没有华丽的辞藻。没有歌功颂德。只有几句心里话。
"父亲萧墨寒。母亲沈清婉。"
"父亲打了天下。母亲守了天下。父亲退了位。母亲陪着他退。母亲走了。父亲等了十三年。"
"他们不是帝王将相的故事。他们就是一对夫妻。吵了一辈子。好了一辈子。从冬天开始。在冬天结束。又在春天重逢。"
"我的父亲和母亲用一辈子告诉我什么叫爱情。什么叫一生一世。"
"七个字够了。一生一世一双人。够了。"
他合上了祭文。没有念什么"尚飨"。他把那张纸折好了。放进了火盆里。纸烧了。火苗在春风里晃着。灰飞了起来。飘向了满山的梅花。
——
棺木放进了墓穴。
泥土一捧一捧撒下去。承安先撒的。他蹲在墓穴边上。抓了一把土。撒了下去。土落在棺木上。"沙沙"地响。
承月第二个。她抓了一把土。撒了下去。她的手在抖。土从指缝里漏了一些。她攥了一下。把剩下的撒了。
铁面第三个。他没蹲。站着。弯腰。抓了一把土。撒了。他的手没抖。但撒完之后他在墓穴边站了很久没动。
百姓们一个一个上前。每人一把土。老的少的。男的女的。一把一把的土撒下去。墓穴慢慢填满了。从棺木到墓口。从墓口到地面。一层一层。土堆起来了。圆的。
墓碑立好了。碑上的七个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。
"一生一世一双人。"
梅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了。一片一片。落在墓碑上。落在土堆上。落在碑前的地上。白的。粉的。一片一片。像一场温柔的告别。
——
人群散了。
承安和承月走了。百官走了。百姓走了。山路上的人散了。山脚下的人散了。梅花岭上只剩了风声和花瓣落地的声音。
铁面没走。
他站在墓前。一个人。他的背弓了一些。肩膀不如年轻时宽了。头发全白了。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老了。铁面也老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酒壶。
不是高粱烧。是梅花酒。沈清婉酿的。最后一壶。他留了十三年。一直没喝。等的就是今天。
他拔了壶塞。倒了。
酒从壶嘴里倒出来。琥珀色的。清的。倒在墓碑前面的地上。酒渗进了土里。一摊深色的印子。
"陛下。皇后娘娘。"
他的声音哑了。粗的。但稳的。
"老臣来送你们最后一程。"
他倒了半壶在地上。半壶留给自己。他举了壶。喝了。酒入喉。辣。然后甜。梅花的甜。十三年的甜。
他把空壶搁在了墓碑旁边。壶底磕在石头上。"磕"了一声。
"下辈子。老臣还给你们当差。"
他站了一会儿。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一个角。梅花瓣落在他肩上。他没拍。
他转身了。走了两步。停了。回头看了看墓碑。
碑上的七个字。阳光照着。白的石。黑的字。
他点了一下头。转回身。大步走了。
步子比来的时候快。膝盖还是疼。但他走得很快。跟当年在北境巡营一样快。
墓碑旁边的酒壶搁在石头上,壶嘴朝着碑面上"一生"两个字的方向,壶底渗出的一小摊酒渍在阳光底下慢慢干着,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