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花开了。
月季。牡丹。芍药。蔷薇。一圃一圃的。红的粉的白的黄的。开得满园子都是颜色。蜜蜂在花丛里钻来钻去。翅膀上沾着花粉。金粉似的。
两个孩子在花丛中跑着。
男孩七八岁。圆脸。虎头虎脑。跑得快。鞋底踩在石板上"啪啪"响。他手里攥着一朵月季。红的。刚从花圃边上摘的。花瓣上还有露水。
女孩五六岁。梳了两个小鬏。脸圆圆的。跑得没男孩快。在后面追。裙角绊了一下。差点摔了。自己稳住了。继续追。
"你站住！"
"你追不上我！"
"你站住！你偷了我的花！"
"我没偷！我摘的！"
"那是我先看到的！"
"你看到了没摘就是你的了？我摘了就是我的！"
女孩追不上了。停下来。弯着腰喘气。手撑在膝盖上。脸涨得通红。
男孩跑远了。回头看了一眼。看到她不追了。也停了。站在一丛芍药花旁边。把手里的月季举起来看了看。
然后他跑回来了。
"给你。"
女孩抬起头。看到他举着花。红着。开得正盛。花瓣上露水还没干。
"你不是说是你的吗？"
"我的也可以给你。"
女孩哼了一声。接了。把花别在了头上。别歪了。花瓣戳在耳朵上。她也不管。
男孩看了看她头上的花。
"歪了。"
"我知道。"
"我给你正一下。"
"不用。"
"歪着不好看。"
"好看。"
"你歪着不好看。正着才好看。"
女孩翻了个白眼。但没躲。男孩伸手把她头上的花正了正。正完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"这样好看。"
女孩摸了摸头上的花。没说话。嘴角翘了一下。
旁边的宫女看到了。捂着嘴笑。她四十多了。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多年。什么没见过。但两个孩子斗嘴她每次看每次笑。
"小殿下。小郡主。别跑太远了。那边有池塘。掉进去又要捞了。"
"知道了！"两个人异口同声。谁也没听。继续往花圃深处跑。
——
男孩跑到一棵大树下停了。叉着腰。仰着头。
"我要当皇帝。"
女孩跟过来。也仰着头。
"为什么？"
"因为皇帝最厉害。高祖爷爷就是皇帝。他打了天下。我也要打天下。"
"现在没有天下可打了。太平盛世。你打谁？"
"那我治理天下。"
"你会吗？"
"我会。我爹教过我。"
"你爹又不是皇帝。"
"我爹是王爷。王爷也懂治理。"
"那你当了皇帝我干什么？"
男孩看了她一眼。
"你当皇后。"
女孩仰起了头。
"皇后要做什么？"
"皇后要——"男孩想了想。"皇后要聪明。要好看。要会管事。高祖奶奶就是这样的。她帮高祖爷爷管了二十多年天下。"
"那我当。我聪明。我也好看。"
"你好看吗？"
"当然好看。我娘说我最好看了。"
"你娘说的不算。"
"你爹说的才算？"
"我爹说我长得像我高祖爷爷。高祖爷爷好看。所以我也好看。"
"那跟我有什么关系？"
"我是皇帝。你是皇后。皇帝好看皇后也得好看。"
女孩想了想。点了点头。
"行。那我当皇后。但我得当像高祖奶奶那样的皇后。"
"什么样的？"
"书上说的。高祖奶奶开了女学。开了慈幼局。救了好多人。大家都拜她。我也要救人。"
"你怎么救？"
"我学医。承月姑奶奶的医馆不是传了五代了吗？我也要学医。学了医就能救人了。"
"你怕血吗？"
"不怕。"
"你怕疼吗？"
"不怕。"
"你怕虫子吗？"
"……我怕毛毛虫。"
"高祖奶奶也怕毛毛虫。书上写的。她看到毛毛虫会跳起来。"
"真的？"
"真的。"
女孩笑了。男孩也笑了。
"那我不怕了。高祖奶奶怕毛毛虫还能当皇后。我怕毛毛虫也能当。"
——
宫女走过来。手里端着两碗酸梅汤。凉的。上面飘着碎冰。
"小殿下。小郡主。喝碗汤。歇一歇。跑了一下午了。"
两个人接了碗。坐在树根底下。一人一碗。喝了一口。酸。甜。凉。男孩打了个哆嗦。女孩没打。
"你怕冷？"
"我不怕冷。喝太快了。"
"高祖爷爷不怕冷。他在北境打仗的时候零下几十度。"
"我也不怕冷。我就是喝太快了。"
"那你慢点喝。"
"我知道。"
两个人坐在树根底下。喝着酸梅汤。太阳从御花园的西边斜过来。金色的光打在他们身上。一个男孩一个女孩。头上别着一朵歪了的月季花。
宫女站在旁边。看着他们。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她奶奶给她讲过高祖爷爷和高祖奶奶的故事。讲了初遇。讲了北境。讲了梅花岭。讲了那七个字。
"一生一世一双人。"
她奶奶讲的时候眼圈红了。她那时候小。不懂。现在她四十多了。懂了。
她看了看树根底下的两个孩子。男孩在跟女孩说什么。说得很认真。女孩歪着头听。听到什么好笑的就笑。笑了花就从头上往下歪。男孩伸手给她正一下。正完继续说。
故事还在传。
从这个人的嘴里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。从奶奶传到孙女。从说书人传到茶客。从史册传到学童。一代一代。一年一年。
五十年了。七十年了。一百年了。还在传。
——
梅花岭。
碑上的字被风雨冲刷了一百年。石面粗了。边角磨圆了。苔藓长了一圈又一圈。被铲掉了又长。长上了又铲。
但那七个字还在。
"一生一世一双人。"
有人每年都来描一遍。不知道是谁。每年春天梅花盛开的时候来。带了墨。带了笔。蹲在碑前。一笔一画地描。描完了磕一个头。走。
描了一百年了。字没褪过。一直清楚。一直黑。一直刻在碑上。
——
御花园。傍晚了。
太阳沉下去了。天边一片橘红色。花瓣被晚风吹得纷纷扬扬地落。落在石板路上。落在花圃里。落在两个孩子的头发上。
男孩站起来了。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伸手拉女孩。
"走吧。该回去了。"
"回哪？"
"回你娘那儿。你娘该找你了。"
"我再多待一会儿。"
"不行。天要黑了。"
"天黑了怎么了？"
"天黑了有虫子。你不是怕毛毛虫吗？"
"我不怕！"
"你刚才说怕的。"
"我改主意了。我不怕了。"
"行。你不怕。走。"
女孩把手放在男孩手心里。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。走得很慢。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两个小小的影子。一高一矮。并排。手拉着手。
晚风又吹过来了。花瓣落了一地。红的粉的白的。石板路上铺了一层。踩上去软的。香的。
远处传来宫女的声音。"小殿下——小郡主——该用晚膳了——"
两个孩子加快了脚步。手还拉着。跑起来了。鞋子踩在花瓣上"沙沙"地响。笑声从花丛里飘出来。飘过了御花园。飘过了宫墙。飘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御花园东角那棵百年老槐树根部的土缝里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株细小的梅树苗，两片嫩叶才刚展开，在满园春花的缝隙里微微晃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