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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1章 晨起

重生之嫡女谋 迎风者 2737 2026-06-30 13:18:42

五十年前。

天刚亮。

行宫的院子还浸在一层薄雾里。石榴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。廊下的铜铃没响,风还没起来。

沈清婉已经站在院子中间了。

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蓝色棉袍。袖子挽了半截。脚上踩着软底布鞋。头发没束,披在肩上,白的银的混在一起。

她起势了。

双脚分开。与肩同宽。膝盖微弯。两手慢慢抬起来。掌心朝下。像托着一碗水。

然后推。

左脚上前半步。右手往前推。掌心转了。指尖朝上。力在掌根。慢。很慢。慢到能看到每一根手指移动的轨迹。

野马分鬃。

白鹤亮翅。

搂膝拗步。

一招一式。行云流水。她打了二十多年了。每天早起打一遍。从三十岁打到五十出头。没断过。刮风打。下雨打。下雪也打。她说打完一整天精神都好。萧墨寒说她犟。她说这不是犟,这是养生。

她正打到云手的时候听到了廊下有动静。

脚步声。拖沓的。棉袍蹭着门框的声音。

她没回头。她知道是谁。

"你又起来了。"萧墨寒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。哑的。刚醒的。带着起床气。

"你又不早起。"

"朕卯时才睡。"

"你每晚子时就说要睡了。子时到卯时三个时辰还不够?"

"朕翻来覆去睡不着。"

"那是因为你白天睡太多了。"

"朕白天没睡。"

"你午睡了一个半时辰。我数的。"

萧墨寒没接话。他站在廊下看着她打拳。她的动作很慢。像在水里走。衣袖跟着手臂划过去。棉袍的下摆微微晃着。

"你这拳打了多少年了?"

"二十三年。"

"有用吗?"

"有用。你看我今年五十二了。爬梅花岭你追不上我。"

"那是朕腿不好。"

"你腿不好我教过你怎么养。你不听。"

"朕听了。"

"你没听。阴天你还去爬山。"

"那是重阳——"

"重阳也不能爬。你膝盖有旧伤。太医说过。我说过。铁面也说过。三个人说你都不听。"

萧墨寒不说话了。他靠在廊柱上。看着她把最后一式收了势。

她收了势。站定。吐了一口气。长的。慢的。气从鼻孔里出来。像一缕烟。

"打完了?"他问。

"打完了。"

"好看。"

"什么?"

"你打拳好看。"
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头发也全白了。散着。没束。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褶子。但眼睛是亮的。看着她的时候亮的。

"你少来。"她嘴上这么说。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
"朕说的是实话。"

"你每天早上都说实话。说了二十多年了。"

"因为每天都是实话。"

"你嘴上抹蜜了。"

"没有。朕嘴上抹的是昨晚的药渣。"

她笑了。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初秋的早晨不热。但她打了一刻钟的拳。微微出了点汗。

——

"你也来。"她朝他招了招手。

"朕不练那个。"

"你来。"

"朕——"

"萧墨寒。你来。"

他站直了。整了整棉袍。从廊下走到了院子里。走到了她旁边。

"跟着我做。"

"朕——"

"脚分开。与肩同宽。"

他分了。

"膝盖弯一点。"

他弯了。

"手抬起来。掌心朝下。"

他抬了。他的手大。粗的。掌心有茧。抬起来的时候手臂僵得像两根木头。

"放松。"

"朕放松了。"

"你这是放松?你胳膊跟铁棍似的。"

"朕在放松了——"

"你绷着呢。肩膀往下沉。对。再沉。你肩膀耸着跟扛麻袋似的。"

"朕没扛过麻袋。"

"那就别耸。沉下去。"

他的肩膀沉了一点。不多。但沉了。

"现在推。右手往前推。慢。"

他推了。不慢。快了。一把推出去跟打人似的。

"慢点!"

"朕慢不了。朕是练武之人。出手就是快。"

"太极不是打人。太极是养。慢才有用。你慢不下来就使劲慢。使劲慢不了就数着拍子慢。一二三四。推。一二三四。收。"

他试了。这回慢了。但动作别扭。胳膊拐的角度不对。手腕也僵着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木偶被人拽着线在动。

她站在旁边看着。嘴角抿着。在憋笑。

"你在笑。"

"我没笑。"

"你嘴角在抖。"

"那是——风吹的。"

"又赖风。"

"就是风。"

"你笑就笑。朕不怕你笑。"

她没憋住。笑了。笑出了声。弯着腰。手撑在膝盖上。

"你——你那个手——跟鸡爪似的——"

"什么鸡爪?朕这是标准动作!"

"标准个屁。你看我怎么做。"

她重新起势。做了一遍野马分鬃。他跟着做。她的手划过去的时候像水。他的手划过去的时候像刀。

"你那是劈柴。"

"朕在分鬃。"

"你分的是柴。"

他又试了两遍。第三遍稍微好了一点。手臂没第一遍那么僵了。手腕也活了一些。但脚步还是乱。左脚该上的时候他出了右脚。差点绊自己。

"你——"她扶了他一把。"左脚。上左脚。"

"朕知道是左脚。朕脚不听话。"

"你的脚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?你走路还顺拐呢。"

"朕不顺拐。朕走了几十年了。"

"你年轻时候就不顺拐。现在老了顺得更厉害了。"

"沈清婉——"

"嗯?"

"你今天嘴怎么这么毒?"

"我每天嘴都毒。你今天才发现?"

——

院门响了。

铁面进来了。他身后跟着一个人。矮矮的。圆圆的。穿着一件碎花棉袄。手里拎着一个食盒。

小翠。

铁面的媳妇。三年前嫁的。铁面五十多了才娶亲。小翠比他小十几岁。是行宫附近镇上的寡妇。做得一手好饭菜。性子泼辣。嗓门大。铁面怕她。怕得不行。萧墨寒说铁面在战场上不怕刀枪就怕媳妇。铁面说那不一样。战场上的刀枪不会冲你嚷嚷。媳妇会。

"哟!你们俩练上了?"小翠的声音先到了人后到。嗓门亮得能把廊下的铜铃震响。

"小翠。小声点。"铁面在后面缩了缩脖子。

"我怎么大声了?我正常说话。"

"你正常说话能把隔壁院子的人吵醒。"

"那他们该起了。日上三竿了还睡。懒鬼。"

沈清婉笑了。"小翠。你来了。"

"来了来了。嫂子。我给你带了粥。今早熬的。小米粥。加了红枣。"

"你熬的?"

"我熬的。铁面打了个下手。他烧火把锅底烧糊了。"

"我没烧糊——"

"你烧糊了!我在旁边闻到糊味了。"

"那是——那是锅旧了——"

"锅旧了能糊?锅旧了你也能烧糊。你就是不会烧火。你说你会什么?"

铁面不说话了。萧墨寒在旁边笑。

"铁面。你这辈子打仗行。过日子不行。"

"太上皇——"

"你看看你。战场上多威风。到了媳妇面前跟鹌鹑似的。"

"我不是鹌鹑——"

小翠瞪了他一眼。他闭嘴了。

"行了行了。"沈清婉打圆场。"你们俩也别站着了。来。一起打。"

"打拳?"小翠看了看沈清婉。"嫂子你教我?"

"我教你。简单的。来。脚分开。"

小翠把食盒搁在石桌上。走到了沈清婉旁边。站好了。脚分开了。膝盖弯了。手抬起来了。

"嫂子我这姿势对吗?"

"对。肩膀沉下去。"

"我这肩膀沉不下去。我这肩膀肥肉太多。沉不下去。"

"那正好减减。"

"我减什么肥?我这叫富态。"

铁面也过来了。他站在萧墨寒旁边。四个人一排。在院子里站成了一排。

"跟着我做。"沈清婉说。

她起势。四个人跟着起势。

她推手。四个人跟着推手。

小翠推得太快了。手往前一推差点打到铁面的鼻子。铁面往后一仰躲了。

"你看着点!"

"你站那么近干什么?"

"你让我站这儿的!"

"我让你站这儿没让你把鼻子往我手上凑!"

沈清婉在前面笑着。萧墨寒在旁边也笑着。四个人乱成了一团。谁也没打对。但谁也不在乎。

——

打完了拳。四个人坐在廊下吃早饭。

石桌上摆着小翠带来的粥。两碗。大碗。小米红枣粥。稠的。面上浮着一层米油。还有沈清婉自己腌的小菜。萝卜干。黄瓜条。酸豆角。装在三个小碟子里。

"嫂子你这萝卜干怎么腌的?比我腌的好吃。"小翠咬了一口萝卜干。

"多放了一味东西。"

"什么?"

"陈皮。切丝了放进去。萝卜干腌的时候放陈皮丝。提味。"

"陈皮?我家里有。回去试试。"

"你试试。你腌的萝卜干不是不好吃。是太咸了。少放半两盐。"

"我放了很多盐吗?"

"你放的盐能把铁面咸哭。"

铁面在旁边点头。"确实咸。"

"你还说好吃!"小翠瞪他。

"我说好吃是因为你做的。不是真的好吃。"

"你——"

"我说的是实话——"

"你的实话就是嫌弃我?"

"我没嫌弃——"

沈清婉笑着打圆场。"行了行了。吃饭。粥凉了就不好喝了。"

四个人喝了粥。吃了小菜。聊了一会儿。

铁面说起了年轻时候的事。北境。军营。有一次萧墨寒喝醉了酒。骑在营门口的石狮子上不肯下来。说自己是石狮子变的。八个人拉不下来他。最后是沈清婉来了。说了一句"你下来"。他就下来了。

"我不信。"小翠说。"太上皇那么威风的人。能骑石狮子?"

"是真的。"铁面说。"嫂子来了他跟猫似的。嫂子说什么他就听什么。"

"那是因为她说得对。"萧墨寒喝了口粥。面不改色。

"你说得对是吧?骑石狮子也对?"铁面笑。

"朕那时候年轻。年轻气盛。"

"年轻气盛?你三十二了。"

"三十二也年轻。"

"三十二骑石狮子。你还好意思说年轻气盛。"

满院子都是笑声。小翠笑得前仰后合。铁面笑得直拍大腿。萧墨寒也笑了。难得的。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
沈清婉坐在旁边。端着粥碗。看着他们笑。她也笑了。笑得很浅。很淡。但笑了。

笑完了她喝了一口粥。搁了碗。

"老了有老朋友在身边。是福气。"
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。风正好吹过来。把她的白发吹到了脸前面。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。指腹从耳垂滑到下巴。慢的。像是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铁面正在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萝卜干夹起来,筷子尖夹歪了,萝卜干从碟子边滑了下去,"啪嗒"一声掉在了石桌面上,骨碌碌滚到了桌沿,被小翠一把按住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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