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子是老柜子了。紫檀的。搁在寝殿西墙根底下。二十年没动过。上面落了一层灰。秋菊每周擦一回。但灰这东西擦了又落。落了又擦。
沈清婉今天要把柜子里的东西翻出来。
"你翻那个干什么?"萧墨寒坐在床上。刚午睡起来。眼皮还粘着。
"我前天做梦梦见年轻时候的事了。醒了想看看那些画像还在不在。"
"在。朕又没扔。"
"我知道你没扔。但我想看看有没有受潮。前几天连下了五天雨。这柜子靠墙。墙根返潮。"
"你让秋菊看不就行了。"
"秋菊看和我看不一样。她又不认识画像上的人。"
"画像上的人不就是你和朕?她怎么不认识。"
"有承安和承月小时候的。她没见过他们小时候的样子。"
萧墨寒不说了。他看着沈清婉蹲在柜子前面翻钥匙。钥匙串上有五六把。她试了三把。第四把开了。
柜门拉开。一股旧木头味。混着樟木的气息。里面码着几个包袱。用蓝布包的。扎了绳。
她把第一个包袱搬了出来。搁在地上。解了绳。掀了布。
画像。
一叠。二十来张。卷着的。有的卷得松。有的卷得紧。纸已经泛黄了。边角发脆。摸上去有点毛。
她坐在地上。把画像一张一张地展开。
第一张。
她十六岁。画师画的。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裳。领口绣了一圈小碎花。头发梳了个简单的髻。没戴什么首饰。眉眼之间还有几分稚气。脸圆圆的。下巴尖一点。嘴唇抿着。看着像在憋笑。
"这张——"萧墨寒从床上下来了。趿拉着鞋走到她旁边。蹲下来看了看。"这是你进京之前画的吧?"
"嗯。在沈家画的。我爹请的画师。画了三天。我坐了三天。腿都麻了。"
"你那时候圆。"
"什么叫圆?"
"脸圆。比现在圆。"
"你意思是我现在不圆了?"
"现在瘦了。瘦了也好。"
"我年轻时圆那叫胶原蛋白。"
"胶什么?"
"胶原蛋白。就是——嫩。懂不懂?"
"朕懂。你那时候嫩。"
"你现在也嫩。"
"朕?朕嫩?"
"你那时候更嫩。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。"
"朕是练武之人。风吹日晒的。哪能没褶子。"
"你看你现在。褶子多得跟核桃似的。"
"你也没好到哪去。"
"我比你少。我数过。你比我多七条。"
萧墨寒不接茬了。他拿起下一张画像。
第二张。
大婚时的。她穿着嫁衣。凤冠霞帔。红的。满头珠翠。脸抹了粉。胭脂涂得重了些。两团红。嘴唇点了口脂。小小的。樱桃似的。
"这张——"他看了很久。"凤冠上的珠子掉了两颗。后来补的。"
"你还记得珠子掉了?"
"当然记得。那天你进宫的时候在轿子里磕了一下。珠子滚到了地上。朕捡了一颗。另一颗没找着。"
"你捡了一颗?捡了干什么?"
"朕收着了。"
"你收哪儿了?"
"就——收着了。"
"在哪儿?"
"你别管在哪儿了。朕收着了就是收着了。"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耳朵红了。五十多岁了耳朵还会红。她没追着问。有些事他不说她就知道。
"你大婚那天好看。"他说。
"现在不好看了?"
"现在也好看。有味道。"
"什么味道?"
"就是——就是好看。有味道的好看。比那时候好看。"
"你嘴甜。"
"朕说的是实话。"
"你嘴甜就是嘴甜。年轻时候也这样。你说我好看我就知道你嘴甜。"
"嘴甜也是实话。"
"那你倒是说说。哪里有味道了?"
"你——"他看了看画像。又看了看她。"你眼睛比那时候亮了。年轻时候眼睛也亮。但那会儿亮是懵的。不知道事。现在亮是亮的明白。什么都看透了还亮着。那才叫有味道。"
她愣了一下。
"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"
"朕一直都会说。以前你不让朕说。你说朕油嘴滑舌。"
"你现在不油嘴滑舌了?"
"朕现在说的是真心话。跟年轻时候一样。"
"年轻时候你说的什么真心话?"
"朕说你好看。你还记得那天在御花园吗?你说你裙子太长了走路绊脚。朕说朕给你提着。你说不用。朕非要提。你踩了朕一脚。"
"你非提不可我能不踩你吗?"
"你踩了朕还提。"
"你犟。"
"朕不犟能娶到你?"
她笑了。翻到了下一张。
——
第三张。
承安三岁时候的画像。胖。圆滚滚的。脸像包子。眼睛挤成了一条缝。因为太胖了。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。手里攥着个拨浪鼓。
"你看看他。"沈清婉指着画像。"胖成这样。我那时候怕他太胖了。跟太医说要不要减减。太医说孩子胖点好。我说这个不叫胖点了。这个叫球。"
"朕那时候也觉得他圆。但朕觉得圆好。圆了结实。"
"他后来瘦了。五岁的时候开始抽条。瘦得跟竹竿似的。你说他随谁。我说随你。你说你小时候不瘦。我说那就是随我了。"
"你小时候瘦?"
"我小时候也不瘦。但他总得随一个。"
"说不定随他姥爷。"
"我爹才不瘦。我爹胖得跟弥勒佛似的。"
"那就是隔代遗传。"
"你说不通。"
下一张。
承月刚出生时候的。不是画像。是画师画的速写。几笔勾出来的。襁褓里的一个小人。脸皱巴巴的。头发贴着头皮。眼睛闭着。拳头攥着。小得跟猫似的。
"她生下来才五斤。"沈清婉的声音轻了。"太小了。我抱她的时候怕把她捏碎了。"
"朕也怕。朕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手都在抖。"
"你那不是怕。你那是手大。她太小了。你一只手就能托起来。你说怕把她托丢了。"
"朕确实怕。那么小一个人。"
"后来大了就好了。五斤长到了八斤。八斤长到了十二斤。能吃了。吃得比承安还多。我说这丫头能吃。你说能吃是福。"
"能吃确实是福。"
"她现在还能吃。上回从边境回来一顿吃了三碗饭。她丈夫在旁边看着笑。说她在边境一顿吃四碗。"
"随她娘。"
"随她娘什么?"
"能吃。你年轻时候也吃三碗。"
"我什么时候吃三碗了?"
"你怀着承安的时候。半夜饿。起来吃了三碗面。朕在旁边看着你吃。你说'你别看我。你看了我也吃'。朕说不看你。你还是吃了三碗。吃完说'你别告诉墨寒'。朕说朕就是墨寒。你说'哦。那别告诉别人'。"
"我没有——"
"你有。朕记得清清楚楚。"
"你记性好。"
"别的事记不住。你的事都记得。"
她没说话。翻到了最后一张。
——
全家福。
画师画的。不是画的一个人。是画的四个人。萧墨寒坐在正中间。她坐在他旁边。承安站在前面。四岁。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袍子。不肯换。说不喜欢红的。喜欢蓝的。闹了半天。最后穿的蓝的。
她怀里抱着承月。承月还在襁褓里。两个月大。裹在一件红色的襁褓里。只露出一张脸。
"那天承安不肯换衣服。"她说。
"嗯。闹了半天。"
"他说红色是女孩子穿的。他不要穿。我说红色不是女孩子穿的。他说宫里穿红的都是宫女。我说你爹也穿红。他说爹穿红是因为爹是大人。他是小孩。小孩不穿红。"
"他小时候嘴比现在还犟。"
"随你。"
"随朕什么?"
"犟。"
"朕不犟。"
"你不犟谁犟?你说不穿红就不穿红?满朝文武都等着画像呢。你说不画了。说等他换完衣服再画。画师等了两个时辰。"
"朕——朕是觉得不能逼孩子。"
"你那是觉得不能逼孩子?你那是自己也嫌红的。你自己年轻时就不爱穿红。"
"朕穿红好看。"
"你穿红确实好看。但你不爱穿。你爱穿黑的。白的。深色的。你说红的太招摇。"
"朕现在也爱穿深色的。"
"你现在穿什么都行。你老了。穿什么都无所谓了。"
"你这话损不损?"
"我实话实说。"
他没接话。他看着那张全家福。看了很久。
画上的他。三十多岁。脸上没什么皱纹。眼睛有神。坐在那里。腰板直的。旁边的她。三十岁不到。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衣裳。头发盘着。白玉簪。怀里抱着一个小人。前面站着一个穿蓝袍子的小人。
四个人。都在画上。笑着。
"那天画师画了多久?"他问。
"画了一天。从早上画到下午。承安站了半天不干了。跑了一圈。回来又站。承月中间哭了两回。喂了奶才哄住。你呢——你坐了半天没动。说你以前站军姿能站一天。坐着画像算什么。"
"朕确实能坐。"
"你能坐。但你坐到后面脸都僵了。画师说笑一个。你扯了扯嘴角。画师说再笑一点。你又扯了扯。画师说太假了。你瞪了画师一眼。画师不敢说话了。"
"那画师胆子小。"
"不是胆子小。是你瞪人的样子太凶了。"
"朕——"
"你瞪谁都凶。你瞪承安他都能吓哭。"
"朕没瞪过承安。"
"你瞪过。他两岁的时候把你的剑拔出来玩。你瞪了他一眼。他哭了半个时辰。"
"那是——那是危险。朕得凶一点。让他记住不能碰剑。"
"他才两岁。你凶他他哪知道为什么。"
"他现在知道了。"
"现在他四十多了。当然知道了。"
两个人笑了。笑完了她把画像收在一起。一张一张地叠好。用蓝布包了。扎了绳。放回了柜子里。
"这些留给后代。"她说。"等承安的孩子长大了。让他们看看。他们爹小时候什么样。他们奶奶年轻时什么样。"
"他们会看的。"
"希望他们看。"
"会的。"
她关了柜门。锁了。钥匙搁在柜子顶上。她够不着。踮了脚也没够着。
萧墨寒走过来。伸手把钥匙拿下来。搁在了她的手心里。
他的手没松。她的手也没动。两个人站在柜子前面。手叠着手。
"沈清婉。"
"嗯。"
"这辈子最大的成就。不是打天下。不是当皇帝。是和你一起变老。"
她没说话。她的手在他手心里缩了一下。不是抽走。是缩了一下。像害羞了。
"你这人——五十多了还说这种话。"
"五十多了不能说?"
"能说。"
"那我说了。"
"你说吧。"
"这辈子最大的成就。就是和你一起变老。"
她低下头。他的手包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小。他的手大。两只手叠在一起。白的头发垂下来。挡住了半张脸。
"你手心出汗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多大的人了还手心出汗。"
"你摸的。"
"什么我摸的。你自己的汗。"
"你摸朕的手朕就出汗。这是你的事。"
"你——"
廊下的风铃被风撞了一下,"叮"地响了一声。沈清婉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