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来的时候是下午。
没提前打招呼。骑着马来的。就带了两个护卫。换了便服。进了行宫院门的时候沈清婉正在廊下择菜。手里攥着一把豆角。一根一根地撕筋。
"娘。"
沈清婉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手上没停。
"你又不提前说一声。"
"临时起意。朝里的事处理完了就过来了。"
"吃了没?"
"没。"
"秋菊。给陛下下碗面。"
"娘不用那么麻烦——"
"一碗面算什么麻烦。你坐下。"
承安在石凳上坐下了。他把随身带的布包搁在桌上。布包鼓鼓的。里面塞了东西。纸的。一叠。
沈清婉扫了一眼那叠东西。没问。继续择豆角。择完了洗了。搁在笸箩里。擦了手。
"说吧。什么事。"
"娘——您怎么知道我有事?"
"你临时跑过来。不带怀瑾。不带媳妇。就带了几个奏折。肯定是有事要商量。"
承安笑了一下。
"什么都瞒不过您。"
"我生了你。你肚子里的弯弯绕我还不知道。说。"
承安把布包打开了。从里面抽出了四五份奏折。还有一张他自己画的图。图上画的是海岸线。标了几个点。旁边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"娘。您看看这个。"
沈清婉拿起了那张图。展开在石桌上。两端的角用茶杯压住。
她看了看。海岸线。从南到北。标了几个港口。泉州。广州。明州。再往南——安南。占城。更远的地方标了几个名字她不太认识。
"你要开海?"
"嗯。组建远洋船队。跟海外诸国通商。"
沈清婉没急着说话。她把图从头看到尾。又翻回去看了一遍。手指在几个标注点上点了点。
"想了多久了?"
"两年。去年开始让户部算账。今年工部报了造船的预算。兵部出了护航方案。三部的折子都在这儿。"
"朝里反对的多吗?"
"不少。有三分之一的人反对。理由是劳民伤财。说海上风险大。收益不确定。不如把钱花在修河堤上。"
"修河堤的事做了吗?"
"做了。今年拨了八十万两。黄河段和淮河段都在修。"
"那他们还反对什么?"
"说海路不通。前朝试过。船队出去了没回来。"
"前朝的船队出去没回来是因为船太小。经不起风浪。跟通不通没关系。"
"娘——您怎么知道前朝船队的事?"
"我读过的书比你多。前朝末年派过一支船队。十二条船。最大的才三百料。出去遇到台风沉了七条。回来的五条也没带回来什么。朝臣们就说不通了。把海禁了。"
承安愣了一下。
"那您觉得——"
"我没说我觉得。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。"
"您问。"
"船多大?"
"最大的一千二百料。中型八百料。小型四百料。"
"船队多少条?"
"第一支。十二条。六条大船。四条中船。两条小船。"
"水手从哪招?"
"沿海渔民。福建广东的。跑过远海的。有经验的。另外从水师调了三百人做护卫。"
"船上装什么货?"
"丝绸。茶叶。瓷器。铁器。换回来的是香料。珠宝。药材。还有——种子。"
"种子?"
"海外有些作物咱们没有。我想引进来试种。如果能在咱们这边种活了。粮食的产量能再提一成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
"你想得挺远。"
"娘教我的。做事要想三步以后。"
"我什么时候教你这话的?"
"我十五岁那年。您让我管庄子的账。我算错了。您说的。"
"我说的?我不记得了。"
"您说的。您说做事要想三步以后。我记了二十多年了。"
沈清婉笑了一下。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。放下。
"我再问你几个。"
"您说。"
"航线怎么走?一口气开到目的地?还是分段走?"
"户部的方案是一口气开到占城。中间不停。"
"不行。"
"娘——"
"一口气开太远。一千二百料的船吃水深。远了补给跟不上。水淡了怎么办?粮断了怎么办?船上的人病了怎么办?你要分段走。"
承安拿笔记。
"第一段。从泉州到广州。这一段是内海。风浪小。没什么风险。到了广州补给。加水。加粮。修船。"
"第二段。广州到安南。这一段开始进外海了。风浪大一些。但距离不长。到了安南补给。安南有咱们的商站。可以用。"
"第三段。安南到占城。再到更南边。这一段是最危险的。远。风浪大。礁石多。你派小船先走。四百料的小船。跑一趟试试。探路。探完了大船再走。"
承安记完了。抬头。
"娘。您是不是早就想过这些?"
"我没想过远洋的事。但我做过生意。做生意跟开船一个道理。不能把本钱全押在一趟上。要分批走。试水的先用小本。赚了再加。亏了也不伤筋骨。"
"那沿途的补给站——"
"沿途设站。不用建大的。建个小的。能存水存粮就行。派几个人守着。一年轮换一次。建站的银子从哪出?从船队的利润里扣。第一批货赚了钱。拿出两成建站。第二批赚了。再拿两成扩站。滚雪球。"
承安的笔没停。写了一整页。
"还有。"沈清婉说。"你别光想着通商。你得想——人家凭什么跟你通。"
"大周的丝绸茶叶瓷器。海外都缺。"
"缺归缺。人家也有自己的货。你不能光卖不买。你买人家的香料药材种子。这是双向的。但还有一样你得带出去。"
"什么?"
"医术。"
承安停了。
"医术?"
"承月在边境开的医馆。那些徒弟。挑几个跟着船队走。到了海外给人看病。看好了病。人家记你的好。你的船下次去了人家欢迎你。你要光去卖东西赚钱。人家觉得你是来薅羊毛的。你带着大夫去。人家觉得你是来帮忙的。一样去。效果不一样。"
承安看着她。
"娘。这招——高。"
"别拍马屁。你自己想没想到?"
"没想到。"
"回去想。你爹当年打北境。不光靠刀。靠的是军医。军医治好了当地百姓的病。百姓帮咱们带路。送粮。通风报信。做生意也一样。先把人心买住。生意自然就来了。"
萧墨寒在旁边坐着。从头到尾没说话。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。搁下了。
承安看了他一眼。
"爹。您觉得呢?"
萧墨寒看了沈清婉一眼。又看了承安一眼。
"你娘说得对。你照做就行。"
"爹您就没有补充的?"
"你娘该说的都说了。朕补充什么。"
"您——"
"你娘比我强。在政务上。你别不信。当年朕在位的时候一半的方略是她定的。朕不过是签字的。"
承安看了看萧墨寒。又看了看沈清婉。
"爹。您这话说得——"
"实话。朕这辈子最老实的时候就是说实话的时候。"
——
承安走了之后。半年。
第一支远洋船队从泉州出海了。十二条船。六大四小两小。按沈清婉说的分段走。第一段泉州到广州。到了广州补给。加水加粮修船。第二段广州到安南。到了安南补给。第三段安南到占城。小船先走。探路。探完了大船跟上。
船上带了丝绸茶叶瓷器铁器。还带了四个大夫。承月的徒弟。
三个月后。承安的快马信到了行宫。
"娘。船队到了占城。带回了三船香料。两船药材。还有一袋种子。占城国王请船队吃了饭。说明年要派人跟船队来大周看看。大夫在占城治好了国王女儿的病。国王送了十箱珠宝。儿臣让船队退了八箱。留了两箱当礼。娘——儿臣做得对吗?"
沈清婉把信念了一遍。又念了一遍。又念了第三遍。每一个字都看仔细了。
"退了八箱。留了两箱。"她跟萧墨寒说。"这步做对了。全退了不给人面子。全收了显得咱们贪。留两箱。礼尚往来。分寸正好。"
"他学你的。"萧墨寒说。
"学我什么?我什么时候退过人家的礼?"
"你退过。那年北狄使臣送了三箱金子。你退了两箱。留了一箱。说'礼收了。心意领了。多了不要'。他记着呢。"
"那不一样。那是国礼。这是——"
"一样的。道理一样。"
她没说了。把信折好了。放进了匣子里。跟承月以前的信搁在一起。
"你说得对。"她说。"他学我的。"
"你教的。"
"我教了不少。他学了多少是他的事。"
"他学得好。"
"嗯。学得好。"
她站起来。走到廊下。看着天。天很高。蓝的。有几片云。慢慢飘着。
"儿子比我们走得远。"她说。
萧墨寒走到她旁边。也看着天。
"那是因为站了你的肩膀。"
她摇了摇头。
"不是我的肩膀。是他自己的腿。他自己的脑子。我给他的那些不过是拐杖。路是他自己走的。我连海都没见过。他把船开到了占城。"
"你给他指了路。"
"路也不是我指的。路本来就在那。我只是告诉他别瞎走。分段走。慢慢走。先试水。"
"那也是指路。"
她没接话。她的眼睛看着天边。天边有一条云。很细。很长。从这头拉到那头。像一条路。
"年轻人正在创造新世界。"她说。
秋菊从厨房端着面碗出来,脚底踩到了廊下一颗豆角,"咔嚓"一声脆响,面汤晃出来一点,浇在了门槛的石缝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