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面的院子是买的。不是赏的。
他不要赏的。他说自己攒了四十多年的饷银。够买一座小院子了。萧墨寒说赏你一座怎么了。他说不自在。住着自己的银子买的房子踏实。萧墨寒骂他犟驴。他说跟太上皇学的。
院子在行宫东边。走过去一炷香。不大。三间正房。两间偏房。一个院子。院子里有棵枣树。是前院主人家留的。铁面搬进来的时候枣树已经结了枣了。红的。小翠摘了一篮子。洗干净了。搁在盘子里。铁面抓了一把就吃。小翠拍了他手一下。说没洗。他说洗了。她说你那叫洗?你那叫拿水过了一下。
两座院子中间隔着一道矮篱笆。不是墙。是篱笆。竹子编的。不到腰高。铁面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翻篱笆。不是绕路走。是翻。小翠说你从门走能死?他说近。她说近什么近。门就在篱笆旁边三步路。他说三步也是步。翻过去省三步。
小翠懒得管他了。
铁面翻过篱笆的时候沈清婉通常在廊下。有时候在择菜。有时候在浇花。有时候什么都没干就坐着喝茶。
"嫂子。"
"来了。吃了吗?"
"吃了。小翠煮的粥。"
"她煮的粥能喝?"
"能喝。就是糊了点。"
"又糊了?"
"她火候掌握不好。老是大火。粥咕嘟咕嘟溢出来了她还不知道。"
"你不会帮着看着?"
"我看了。她嫌我站旁边碍事。把我赶出来了。"
"所以你翻篱笆过来蹭饭?"
"不是蹭饭。是来看看嫂子。"
"看完了?"
"看完了。嫂子今天做什么好吃的?"
"红烧鱼。"
"那我是来蹭饭的。"
——
小翠也来。她不翻篱笆。她绕门走。三步路。走到行宫的院子里。手里拎着她的针线篓。
她和沈清婉坐在一起做针线。沈清婉绣花。小翠纳鞋底。
沈清婉绣的是牡丹。红的。她绣了几十年了。手法熟。针脚密。花瓣的层次用深浅两种红丝线过渡。远看像真的。小翠凑过去看了看。啧了一声。
"嫂子你这手艺我是怎么学都学不会。"
"你纳鞋底纳得好。我纳不了。我纳出来的鞋底硬得跟木板似的。穿上走路脚疼。"
"嫂子不用纳鞋底。嫂子穿绸缎鞋。"
"我现在也穿布鞋。软和。"
"那我给嫂子纳。"
"你自己家的鞋都纳不完。上次你给铁面纳的那双——他穿了三天底就磨穿了。"
"他费鞋!他走路跟踩地雷似的。咚咚咚的。谁家鞋底经得起他那么踩。"
"他练武之人。脚力重。"
"他现在又不练武了。他退休了。他天天在院子里翻篱笆。翻篱笆费鞋吗?"
"翻篱笆费手。不费鞋。"
"他手也费。上回翻篱笆手被竹茬子划了一道口子。血呼啦的。我给他包的。他说不疼。我说不疼你龇什么牙。他说他没龇牙。我说你没龇牙你嘴角往哪歪的。"
沈清婉笑了。笑得针歪了一下。拆了重绣。
院子里。萧墨寒和铁面在下棋。
石桌。石凳。棋盘是刻在石桌上的。萧墨寒下的。拿刀刻的。刻了半天。横竖各十九条线。歪了两条。铁面说这两条歪了。萧墨寒说没歪。铁面说你自己看。这跟那根差了半寸。萧墨寒说差半寸算歪?铁面说算。萧墨寒说你赢了算还是我赢了算。铁面说这跟谁赢有什么关系。萧墨寒说没关系就别管了。下棋。
铁面下棋不行。真的不行。他打仗行。下棋不行。萧墨寒说他的棋路跟他的人一样。横冲直撞。不讲究。铁面说我讲究了你说我磨叽。我不讲究你说我乱来。我到底怎么下。
"你少说话。多看。"
"我看了。我看你下一步要走哪。"
"你看也白看。你看出来了也挡不住。"
"你——"
铁面执黑。落了一子。攻势。直冲萧墨寒的白棋腹地。
萧墨寒看了一眼。没理他。在另一边落了一子。好像没看到铁面的进攻。
铁面以为自己得手了。又落一子。围。
萧墨寒还是没理。又落了一子。
铁面低头看了看棋盘。看了看。脸色变了。
"你——你什么时候——"
"刚才。"
"你那一步不是随手下的?"
"不是。"
"我以为你没看到我这边的棋。"
"朕看到了。"
"那你——"
"你那边的棋是虚的。看着凶。其实没用。朕这边是实的。看着小。但你挡不住了。"
铁面盯着棋盘看了半天。
"我悔一步。"
"不许。"
"就悔一步。"
"不许赖皮。"
"太上皇——你就让我悔一步——"
"落子无悔。这是规矩。你打了四十年仗。不知道规矩两个字怎么写?"
"打仗的规矩跟下棋不一样。"
"道理一样。你刀砍出去了还能收回来?"
"那不一样——"
"一样。认输。"
铁面不说话了。盯着棋盘。又盯了一会儿。把棋子一推。
"不下了。"
"认了?"
"认了。"
"第三十七盘了。"
"您别数了行吗?"
"朕不数。你自己数的。你上回说'今天我非赢你一盘'。结果——"
"行了行了。别说了。我去看看嫂子做什么好吃的。"
他站起来往廊下走。走了两步回头。
"明天再下。明天我一定赢。"
"你明天还来?"
"来。"
"行。朕等着。"
——
孩子们来了。
铁面有一对双胞胎。男孩叫铁柱。女孩叫铁花。名字是小翠起的。铁面说太土了。小翠说土怎么了。土才好养活。铁面说你好歹起个文雅点的。小翠说你又不识文断字你起什么文雅的。铁面说我不识字但苏白识字。让苏白起。小翠说苏白起的你能叫出口吗。铁面说能。小翠说那你说说苏白起的什么。铁面说苏白起了个"铁青云""铁映雪"。小翠说得了吧。叫不出口。还是我起的。铁柱。铁花。
怀瑾也来了。三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一窝猴子。满院子跑。追蝴蝶。摘花。爬树。怀瑾最小。跑不过铁柱。就拽铁花的裙子。铁花回头揍他。他哭了一声。不哭了。继续追。
铁柱爬到了枣树上。够枣。红的。摘了扔给下面的铁花。铁花接了。塞了一兜。又给怀瑾几个。怀瑾咬了一口。酸的。龇牙。
"酸的!"
"枣就是酸的。"铁柱在树上说。
"有甜的!"
"甜的在高处。我够不着。"
"你爬高点。"
"再高点树枝断了。"
"那你就摔下来。"
"摔下来你接我?"
"我接不住你。你太重了。"
"那你就别让我爬高点。"
铁花在底下抬头。看了看树。看了看铁柱。
"你摘一把叶子下来。"
"摘叶子干什么?"
"有用。你摘。"
铁柱摘了一把枣树叶。扔下来了。铁花捡了。拿着叶子跑了。跑到沈清婉旁边。
"奶奶——沈奶奶——你看。枣树叶。能泡茶吗?"
沈清婉接了。看了看。
"能。晒干了能泡。不过不好喝。苦。"
"苦的也能喝?"
"能喝。你沈爷爷说苦的败火。"
"那给沈爷爷喝。他败火。他老跟爹吵架。"
沈清婉笑了。摸了摸铁花的头。
——
苏白来了。
他不常来。一年两三回。他满世界跑。写游记。他现在六十多了。头发白了。但精神好。走起路来还带风。比铁面走得快。比萧墨寒走得更快。
他来的时候背了一个大包袱。包袱里是书。他写的游记。刚印出来的。头一批。五十本。他带了五本来。
"老萧。铁面。看看。"
他把书搁在石桌上。封面是素纸。上面印了四个字。《苏白游记》。
铁面拿了一本。翻了翻。看了看字。看不懂。他识字不多。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"军令"两个字。别的字他认识它它不认识他。
"这上面写的什么?"
"写的我这些年去过的地方。南诏。天竺。波斯。还有些你们没听过的。"
"有北狄吗?"
"有。写了咱们当年打北狄的事。写了一章。"
"写我了吗?"
"写了。"
"写什么了?"
"写你当年一刀砍了北狄先锋的事。"
"一刀?我砍了三刀。"
"我写的一刀。一刀比较有气势。"
"你——你把我三刀写成一刀?那我那两刀白砍了?"
"白不白我不知道。但一刀读着爽。"
"我不管爽不爽。你得给我改过来。三刀。"
苏白看了萧墨寒一眼。萧墨寒翻着书。没抬头。
"铁面。游记不是战报。一刀三刀无所谓。重点是——你砍了。"
"那也不行。三刀就是三刀。"
"好好好。下一版改。"
"这还差不多。"
萧墨寒翻了几页。看了一会儿。
"写得还行。"
苏白愣了。
"老萧。你说什么?"
"写得还行。"
"你——你再说一遍。"
"不说了。说一遍够了。"
"你夸我一次我能记十年。你上回夸我还是十年前。"
"我上回夸你什么了?"
"你说我写的檄文'凑合'。"
"凑合算夸?"
"你嘴里凑合就是夸了。你从来不夸人。你说还行那就是很好了。"
萧墨寒没接话。继续翻书。翻到了一页。停了。看了看。
"这段——你写我跟她初遇那段——"
"怎么了?"
"她那天穿的什么裙子?"
"蓝的。浅蓝的。"
"你记得?"
"我当然记得。我当时也在场。你从马上摔下来。摔在她面前。她手里端着烧饼。你看了烧饼一眼。她看了你一眼。然后你说了一句——"
"什么?"
"'好险。'"
"对。你说的是好险。你没看她。你看的烧饼。"
"朕看的不是烧饼。朕看的是她的手。她端着烧饼的手。白。小。好看。"
"你当时看的烧饼。别赖了。"
"朕看的是手。"
铁面在旁边插嘴。"太上皇。当时我也在。你看的确实是烧饼。"
"你看的什么你看的。你在马屁股后面。你什么都看不见。"
"我看见了。我离得远但我看见了。你看的是烧饼。"
萧墨寒不说了。翻了一页。
"写得还行。"他又说了一遍。
苏白笑了。没接话。
——
傍晚了。苏白走了。铁面一家也走了。小翠拉着两个孩子。铁面翻篱笆回去了。翻了的时候裤子被竹茬挂了一下。撕了一个口子。小翠在篱笆那边骂他。说第三回了。第三回挂破裤子了。你是不是不长记性。他说门在哪。她说门在你左边。他说我知道。她知道你还不走门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萧墨寒和沈清婉坐在廊下。太阳沉下去了。天边一片橘红。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拉到了廊下的石板上。
"苏白的书能卖出去吗?"沈清婉问。
"能。他写得好。"
"你夸他了。"
"朕没夸。朕说的是实话。"
"你说实话的时候就是夸人。"
"那朕不说实话了。"
"你什么时候不说实话了?你一辈子都说实话。"
"嗯。"
她看着他。他看着院子。院子里还有孩子们跑过的痕迹。脚印。踩倒的草。地上掉了一颗枣。怀瑾掉的。没捡。
"老友都在身边。"她说。"就是最大的福气。"
他没接话。他的手伸过来。搁在她的手上。握了一下。松了。
枣树底下那颗怀瑾掉的枣滚到了树根的土缝里,卡在了两块碎砖中间,露出半个红彤彤的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