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春寒。
三月中旬了还冷。前两天暖得棉袍都脱了。今天就冷得穿回去了。天阴着。风从北边灌过来。带着湿气。像冬天没走干净。
沈清婉早上打太极的时候觉得嗓子痒。咳了两声。没在意。打完了拳喝了碗粥。中午的时候开始头疼。身上发冷。秋菊摸了摸她的手。凉的。
"太后娘娘。您手怎么这么凉?"
"没事。天冷。"
"您脸色不好。发白。"
"我本来就白。"
"不是那种白。是——没血色的白。"
"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脸色了?"
秋菊没接话。去请了太医。
太医是行宫常驻的。姓方。四十来人。在太医院待了十五年。去年承安派到行宫的。专门照看太上皇和太后的身体。
方太医把了脉。左手。右手。又看了看舌苔。问了几个问题。咳不咳。头疼不疼。身上冷不冷。有没有出汗。
"太后娘娘。是风寒。不算重。但您年纪在这儿。不能大意。臣开个方子。三剂药。喝了之后发发汗。这两天别吹风。别沾凉水。卧床休息。"
"多大点事。还卧床。"
"太后娘娘——"
"行了行了。方子留着。让秋菊去抓药。"
她没当回事。下午还去花圃看了牡丹。牡丹开了。红的。白的。她蹲下来看了看。又浇了点水。站起来的时候头一晕。扶了一下旁边的架子。没摔。但吓了一跳。
晚上就烧了。
不是高烧。低烧。但浑身乏力。躺在床上。被子盖了两层还是冷。咳嗽。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从胸腔里往外咳。一声接一声。停不下来。
萧墨寒从偏殿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咳得说不出话了。
"怎么回事?"他站在床前。脸色变了。脸上一贯的松弛没了。绷起来了。
"风寒。"她咳完了。喘了两口气。"方太医看过了。没事。"
"没事你咳成这样?"
"咳几声而已——"
她又咳了。这回咳得更厉害。整个人弓起来了。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了。萧墨寒伸手把被子拉上来。盖好了。他的手碰到了她的额头。烫的。
"你发烧了。"
"没有——"
"你额头烫的。你骗谁?"
"可能是被子盖多了——"
"沈清婉。你什么时候能不嘴硬?"
他转身出了门。叫了春桃。让她去煎药。又叫了秋菊。让她去请方太医再来一趟。然后他自己回了寝殿。搬了把椅子。搁在床边。坐下了。
"你干什么?"她问。
"朕守着。"
"你守什么。我睡一觉就好了。"
"你睡你的。朕坐着。"
"你坐在那看我睡觉?"
"嗯。"
"你——"
"别说话了。说话又咳。"
她不说了。闭上眼睛。没睡着。身上冷。被子盖着还是冷。从骨头缝里往外冷。她缩了缩身子。缩成一团。
他看到了。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搂了过来。她靠在他身上。他的体温隔着衣裳传过来。暖的。她靠着他。咳了一声。没刚才那么厉害了。
——
药煎好了。秋菊端来的。一碗。黑的。苦的。热气往上冒。
沈清婉闻了一下。皱了眉。
"苦。"
"良药苦口。"
"我知道良药苦口。但它确实苦。"
"喝了。"
"我喝——你别催——"
"你不喝我就一直坐在这儿。"
"你坐着又不能替我苦。"
"朕替不了你的苦。但朕能看着你喝完。"
"你看着我就更不想喝了。"
"为什么?"
"你盯着我看我跟喝药似的。压力大。"
"那朕不盯着。朕转过去。"
"你别转。你转过去我偷偷倒了怎么办。"
"你倒不了。秋菊在门口看着呢。"
"你——你还安排人看着?"
"你上次偷偷倒过一回。承安三岁那次。你嫌药苦。倒了半碗。你以为朕不知道。"
"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——"
"二十年前你倒了。二十年后你还想倒。朕还不了解你?"
她不说话了。端起碗。喝了一口。苦得整张脸皱在一起。嘴抿着。不肯喝第二口。
"还有大半碗。"
"我知道。"
"喝。"
"你别催——"
"你不喝朕就一勺一勺喂你。"
"你喂我?"
"嗯。"
"我——我自己喝——"
"那你喝。"
她喝了。一口一口地。喝两口停一下。停一下再喝两口。眉头皱着。嘴角往下撇着。
"喝完了。"她把空碗递给他。嘴里苦得直咂舌。
"橘子。"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橘子。
"你什么时候揣的橘子?"
"朕早准备好了。知道你嫌苦。"
"你——"
他剥了橘子。一瓣一瓣地剥。掰了一瓣递到她嘴边。她张嘴吃了。甜的。酸也有一点。但不苦了。嘴里那股药味被橘子的味道盖住了。
"还有吗?"
他又掰了一瓣递过去。她吃了。又一瓣。吃了。
一个橘子吃完了。她靠在枕头上。眼睛有些沉了。药劲上来了。发困。
"睡吧。"他说。
"你不睡?"
"朕不困。"
"你肯定困。你昨晚子时才睡的。"
"朕不困。"
"你——"
"睡。别说话了。"
她闭了眼。他的手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。他的手是热的。凉的捂在热的里面。慢慢暖了。
——
承安是第二天到的。承月是第三天到的。
承安连夜骑马来的。进了行宫直奔寝殿。到了门口看到萧墨寒坐在床边。一夜没睡。眼圈青了。头发乱了。衣服还是昨天那件。
"爹。您一夜没睡?"
"嗯。"
"您去歇会儿。我守着。"
"不用。"
"爹——"
"你娘半夜咳了三回。每回咳完都要喝水。朕得喂她。你喂不了。"
"我怎么喂不了——"
"你不知道她喝水喝几口。她喝三口。多了她说撑。少了她说不够。水温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。你知道吗?"
承安不说话了。他不知道。
"你去偏殿歇着。天亮了再说。"
"我不歇。我在这儿坐着。"
"你坐着也行。别出声。她刚睡着。"
承安在床尾搬了把椅子。坐下了。看着母亲的脸。苍白的。嘴唇干了一点。呼吸还好。不急。不喘。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。可能是难受。
承月到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包袱。没放下。进了寝殿先把包袱搁在门口。走到床前。伸手搭在母亲的手腕上。把脉。
她把了左手的脉。又把了右手的。看了舌苔。翻了翻眼皮。问了方太医几个问题。方太医一一答了。
"药方换两味。"承月说。"方太医开的方子没错。但娘的体质偏寒。麻黄减半。加一味紫苏。再加重甘草的量。药没那么苦了。娘能喝得下去。"
方太医点头。记了。
承月亲自去煎药。她煎药跟别人不一样。火候看得很细。武火煮开。文火慢煎。煎到剩一碗。她蹲在药炉子旁边。盯着火。一刻也不走开。
药煎好了。她端进寝殿。用勺子搅了搅。试了试温度。不烫不凉。
"娘。喝药了。"
沈清婉睁开了眼。看到了承月。愣了一下。
"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"
"刚到。"
"你跑回来干什么。边境的医馆——"
"医馆有赵兰看着。娘别操心。喝药。"
"你怎么知道我的药方——"
"我改了两味。娘喝了就不那么苦了。"
沈清婉看了看她。又看了看萧墨寒。萧墨寒坐在旁边。没动。但眼睛里有东西。不是泪。是别的。
"你们都来了。"沈清婉说。声音哑的。带着鼻音。
"嗯。"承安在床尾。"都来了。"
"多大点事。一个风寒。你们至于吗。"
"至于。"承安说。
"至于什么——"
"娘。您生病了。我们就来。不管什么病。"
她看着承安的脸。又看了看承月的脸。承月蹲在床边。手里端着药碗。袖子卷着。指甲缝里有药渣。她煎药的时候沾的。没来得及洗。
沈清婉笑了。
"你们两个。"
"娘。笑什么?"
"笑你们小时候。你们小时候生病。我守在你们床边。你爹在外头打仗。我一个人守两个。一左一右。这边给承安喂药。那边给承月擦汗。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"
"现在轮到我们守您了。"承月说。
"可不是嘛。轮回来了。"
承月把药碗递过去。沈清婉接了。自己端着。自己喝。一口一口。苦。但比昨天那碗好一些。加了甘草。甜了一点。
"这药——比昨天的喝得下去。"
"我调的。"承月说。
"你调得好。"
"娘夸我。"
"夸你。我闺女调药调得好。看病看得好。什么都好。"
承月的鼻子酸了一下。她低了头。把药碗接了。搁在桌上。
沈清婉看了看萧墨寒。他坐在旁边。一夜没睡。脸上灰扑扑的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一直看着她。
"别担心。"她说。"我还没看够你呢。你这一把年纪了。我得好好看着你别到处乱跑。"
萧墨寒的嘴角抽了一下。想笑。没笑出来。
"你什么时候都不正经。"
"我什么时候都正经。生病了也正经。"
"你正经什么。烧到三十八度还嘴贫。"
"三十八度怎么了。我又没烧糊涂。我要烧糊涂了你还舍得跟我急?"
"我——"
"行了。别板着脸了。你板着脸跟门神似的。我看着都替你累。"
他没板了。脸松了。嘴角弯了一点。很浅。
——
三天。养了三天。
承月调了药方。一天三顿。喝了三天。咳嗽止了。烧退了。身上有劲了。第三天下午沈清婉能坐起来了。靠在床头。喝了半碗粥。吃了两块萝卜干。
第四天早上她下地了。站在廊下晒太阳。太阳暖。照在身上。她眯着眼。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。有花的味道。有春天的味道。
萧墨寒在她身后。手里端着一碗药。还没喝的。早上的。
"该喝药了。"
"我刚下地——"
"下地也得喝。"
"我好了。"
"没好。方太医说再喝三天。"
"三天——"
"三天。"
她接了碗。喝了。苦。没皱眉。喝完了把碗递给他。嘴里咂了一下。
"橘子。"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橘子。
"你袖子里是不是永远揣着橘子?"
"你生病的时候是。"
"我生病的时候?我生了几回病?"
"不少。"
"你每回都揣橘子?"
"每回。"
她看着他。他剥橘子。一瓣一瓣的。递了一瓣给她。她吃了。
承安从偏殿出来了。看到母亲站在廊下。脸上松了。
"娘。好了?"
"好了。你爹守了我四天。该让他去睡了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转身往偏殿走。走了几步。停了。
"沈清婉。"
"嗯。"
"以后别病了。"
"我哪想病。天冷——"
"朕知道。但别病了。朕——朕熬不了夜了。"
他说完走了。走到偏殿门口。推了门。进去了。没关门。门开着。他走到床边。没脱鞋。没脱外袍。直接躺了下去。脸朝上。闭了眼。
三天没睡。三天。他撑了三天。她说"别担心"。他说"不担心"。但他三天没合眼。药碗不离手。水杯不离手。她咳一声他就醒了。她翻身他就看她。
他太累了。躺下去不到一刻钟就睡着了。睡得很沉。没翻身。没打鼾。安安静静的。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。
承月走到偏殿门口看了一眼。回来跟沈清婉说:"娘。爹睡着了。"
"嗯。让他睡。别叫醒他。"
承月把偏殿的门轻轻带上了。门轴"吱呀"了一声。很小。但萧墨寒没醒。
沈清婉站在廊下。手里攥着半瓣橘子。嚼了。咽了。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