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了。
沈清婉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。头三天是发烧。烧退了之后是咳嗽。咳嗽止了之后是乏力。乏力不是病。是躺太久了。躺久了人就软了。腿没劲。胳膊没劲。坐起来都费劲。
萧墨寒这一个月瘦了。他也瘦了一圈。春桃说他每顿只吃半碗饭。他不承认。说自己吃了一碗。春桃说一碗的量跟以前半碗一样。他不再说话了。
今天沈清婉要下床。
这个决定是她自己做的。早上醒来。躺着。看着帐顶。看了一刻钟。然后说了一句:"我要起来。"
萧墨寒当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他这一个月就坐这把椅子。晚上也坐。困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。不躺。不回偏殿。不脱衣服。随时醒。
"你——"
"我要下地走一走。"
"太医说——"
"太医说我可以下地了。昨天方太医把了脉。说风寒已经好了。只是体虚。体虚就得动。越躺越虚。"
"你慢慢来。"
"我本来就慢。你还嫌我不够慢?"
他没接话。站起来。把椅子搬开了。腾出地方。
她掀了被子。腿挪到床沿。脚伸下去。踩在了鞋上。布鞋。软底的。秋菊搁在床边伺候了一个月。每天早上换一双干净的。
她的脚踩到了地上。
第一脚。踩实了。地面是凉的。透过鞋底传上来。但不是那种冰的凉。是正常的凉。她感觉到了。脚底下有东西。是地。是实实在在的地。不是床板。不是褥子。是地。
她站起来了。
晃了一下。
萧墨寒的手立刻伸过来了。扶住了她的胳膊。左边。
"稳吗?"
"稳。"
"你晃了。"
"我没晃。"
"你晃了。朕看到你晃了。"
"那是——那是鞋子滑。"
"布鞋滑什么。"
"你别扶那么紧。你攲我胳膊疼。"
他松了一点。但没松开。
她迈了第二步。第三步。到了门口。门没关。外面廊下的光照进来。金的。暖的。太阳。
她站在门槛前面。看了外面的光。看了一会儿。
"扶我出去。"
"你——"
"出去。走一圈。"
他没再说了。扶着她的胳膊。她跨过了门槛。脚踩在了廊下的石板上。
太阳照在脸上。
暖的。
她眯起了眼睛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。有花的味道。有阳光晒过的石板的味道。有春天该有的味道。她在床上闻了一个月药味。现在闻到了别的。什么都好闻。什么都好。
"慢点走。"萧墨寒说。
"我已经够慢了。"
"再慢点。"
"再慢就是站着了。"
"站着也行。"
"你——"
"你走。朕扶着。不催你。你想走多慢走多慢。"
她没说话。她慢慢地走。一步一步。脚踩在石板上。每一步都踩实了。每一步都稳了再迈下一步。萧墨寒在旁边。手扶着她的胳膊。跟着她的节奏走。她慢他就慢。她停他就停。
走了一圈。回到廊下。她额头上微微出了汗。不多。一层薄汗。脸上也红了一点。不是病的那种红。是走的。是动的。
"累了?"
"不累。"
"你出了汗。"
"出汗不是累。出汗是通了。"
"你什么道理都是你的。"
"当然是我的。我的道理比你的多。"
他没接话。扶她坐在石凳上。她坐下了。靠着椅背。喘了一口气。不喘。就是深了一口气。舒服的。
——
承安还在。
他把朝政交给了内阁的几个老臣。十天。他说十天就回去。结果待了十五天了。沈清婉催了他三回。
"你回去。朝里的事不差你这十天八天?"
"不差。但娘——"
"差。朝里的事差一天都不行。你是皇帝。皇帝不在朝里像什么话。"
"内阁在。张阁老管着。出不了岔子。"
"张阁老六十多了。你让他一个人扛?"
"不是一个人。还有李侍郎。还有王尚书。"
"他们能管事但不能定事。定事得你。你是皇帝。你不签字他们什么也干不了。"
"娘——"
"回去。明天就回去。"
"娘。您刚能下地——"
"我能下地了。你看到了。我走了。太阳也晒了。花也看了。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"
"我——"
"你不放心让你爹看着我。他这一个月守得比你还紧。你去歇歇他。他熬了一个月了。你来了他好歹能去睡个囫囵觉。"
承安看了看萧墨寒。萧墨寒靠在廊柱上。脸色确实不太好。青的。没睡好的那种青。
"爹。您去睡吧。我守着娘。"
"不用。朕不困。"
"爹。您一个月没好好睡了。您再不睡要出事。"
"朕——"
"爹。听娘的。去睡。"
萧墨寒看了沈清婉一眼。她朝他点了点头。
"去睡。明天承安走了你再守。今天让承安守。"
他没说话。站了一会儿。转身走了。走到偏殿门口停了一步。回头。
"承安。"
"嗯。"
"你娘要喝水喝三口。多了她说撑。少了她说不够。水温——"
"我知道。爹。三口。不烫不凉。您去睡吧。"
他看了承安一眼。又看了沈清婉一眼。进去了。门带上了。
承安在母亲旁边坐了下来。
"娘。爹瘦了好多。"
"嗯。他每顿只吃半碗饭。"
"春桃跟我说的。"
"他说他吃了一碗。"
"碗里的饭量跟以前半碗一样。"
"你爹嘴硬。"
"随您。"
"什么随我?我嘴不硬。"
"您也嘴硬。您生病的时候说没事。烧到三十八度说没事。您比爹还嘴硬。"
"我那叫乐观。"
"一样的。"
她没接话。她看着院子。院子里的花圃。牡丹的叶子长出来了。绿的。还没开花。但苞鼓着。快了。
"承安。"
"嗯。"
"你看那棵牡丹。苞鼓了。快开了。"
"嗯。"
"去年病得重的时候。我以为自己熬不过冬天了。"
承安的手停了。
"娘——"
"没事。我说说而已。我熬过来了。春天来了。牡丹又要开了。"
"娘。您别——"
"我没事。我就是觉得——还能再看一次花开真好。"
她转头朝承安笑了笑。笑得淡。但眼睛是亮的。
"你回去吧。朝里的事要紧。我这儿有你爹守着。还有承月调的药。没事的。"
"娘——"
"去吧。明天一早走。别再拖了。"
承安点了点头。没说话。他的手攥了一下。松了。
——
承月调的药方确实管用。
换了方子之后药没那么苦了。甘草加重了。紫苏加进来了。麻黄减半。喝了半个月。咳嗽从一天十几回减到了两三回。又减到了一天一回。又减到了隔天一回。到最后不咳了。
气色也回来了。脸上从苍白变成了正常。嘴唇有了血色。手指不再冰凉了。
承月每天早晚煎药。亲自煎。蹲在药炉子旁边。看火候。她煎药的时候谁也不让碰。秋菊想帮忙她不让。春桃想帮忙她也不让。
"我来。"她说。"娘的药我调的方子。我煎。出了问题我知道是哪味药的事。别人煎了我不放心。"
秋菊在旁边看着。小声跟春桃说:"公主煎药的手法比太医院的老太医还稳。"
春桃说:"那当然。太后娘娘教的。"
承月每天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沈清婉都要说一句:"又端来了。"
"又该喝了。"
"我今天能不能不喝?"
"不能。"
"我已经不咳了。"
"不咳也得喝。再喝七天巩固。"
"七天——"
"七天。一天三次。"
"你跟你爹一样。催人喝药跟催命似的。"
"娘。您喝。"
她喝了。承月在旁边看着。看着她喝完了。碗底朝天了。才放心。
"行了。娘。喝完了。我去做早饭。"
"你还会做早饭?"
"我会。在边境学的。煮粥。加红枣。娘教过我的。"
"我教你的时候你多大?"
"八岁。您站在灶台前。我站在板凳上。您握着我的手搅粥。搅了一会儿您说'够了。你自己来'。我就自己来了。搅糊了一锅。"
"糊了?"
"糊了。锅底铲不动。您重新煮了一锅。"
"我不记得了。"
"我记得。"
——
院子里的牡丹开了。
不是一朵。是三朵。同一天开的。红的。白的。粉的。三棵。三色。并排开着。
沈清婉蹲在花圃前面。蹲了很久。她的腿蹲不太久了。膝盖会疼。但她没站起来。她看着那朵红的。花瓣展开了。完全展开了。层层叠叠的。花蕊露在外面。黄的。上面沾着花粉。
花瓣上还有露水。清晨的。一颗一颗。圆的。亮的。像珠子。
她伸出手。指尖碰了碰花瓣。轻的。很轻。怕碰坏了。指尖沾了一滴露水。凉的。一丝丝的凉。从指尖传到掌心。
"真好看。"她说。
萧墨寒站在她后面。他没蹲。蹲不下去。膝盖比她的还差。
"站起来。"他说。"蹲久了腿疼。"
"我再看看。"
"你天天看。明天还开。后天还开。又不是今天就谢了。"
"你不懂。"
"朕怎么不懂。花好看。朕也觉得好看。但你蹲着腿疼。"
"我——"
"站起来。朕扶你。"
他伸手。她握住了他的手。他把她拉了起来。她站直了。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
"你说——去年冬天我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。"她看着牡丹。"没想到春天还是来了。花还是开了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
她转头朝他笑了笑。笑得跟花一样。眼睛弯着。嘴角弯着。皱纹挤在一起。但他觉得好看。一直觉得好看。
"还能再看一次花开真好。"
他走过去。扶着她的胳膊。
"以后每年都陪你看。"
她没说话。点了点头。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。攥了一下。没松。
廊下秋菊端着早饭出来了。碗碰着盘子"叮"了一声。沈清婉的手在他掌心里收了一下,指节卡进了他指缝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