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了。
太阳从西边往下沉。还没沉到底。挂在行宫西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方。半个。金色的。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过来。碎的。一片一片。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。落在花圃的土埂上。落在廊下的石桌上。
天边的云烧起来了。从金色变成橙红。又从橙红变成深紫。一层一层地铺着。像有人拿刷子在天上刷了一遍又一遍。颜色浓得化不开。
沈清婉和萧墨寒坐在院子里。
两把藤椅。并排。挨着。椅子腿挨着椅子腿。扶手挨着扶手。她的椅子上垫了个棉垫子。他的椅子上也垫了一个。秋菊放的。她说天还凉。坐久了屁股冷。
晚风吹过来。不冷。带着花圃里牡丹的香味。淡的。若有若无的。还带着泥土的味道。还带着枣树叶的味道。都是暖的。
沈清婉靠在椅背上。眼睛看着天。手搁在扶手上。掌心朝上。手指松着。
萧墨寒也靠在椅背上。眼睛也看着天。他的手搁在扶手上。跟她的手挨着。没握。就挨着。小拇指碰着小拇指。
"你看那个云。"沈清婉指了指天边。"那片紫的。像不像一条河?"
萧墨寒看了看。
"像。"
"你觉得它往哪流?"
"往西流。"
"为什么是西?"
"太阳在西边。水往低处流。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就是最低的地方。"
"你胡说的。"
"朕没胡说。朕觉得是。"
"你觉得不是事实。"
"有时候觉得比事实重要。"
"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话了?"
"朕什么时候都在说。你没听。"
她扭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。鼻梁的轮廓很硬。下颌的线条也硬。但眼睛不硬。眼睛是软的。看着天的时候软。看着她的时候更软。
"你说——时间怎么过这么快?"
"快吗?"
"快。我觉得快。年轻的时候不觉得。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慢。盼着长大。盼着出嫁。盼着一切快点来。一天一天的。觉得日子长得没边。"
"那时候你盼什么?"
"盼出嫁。盼嫁一个好人。盼过好日子。盼离开沈家那个笼子。"
"嫁了吗?"
"嫁了。"
"嫁的好人吗?"
"还行吧。"
"还行?"
"凑合。"
"沈清婉——"
"开玩笑的。嫁得很好。"
"那你凑合什么?"
"凑合是你的凑合。不是我凑合。你这个人——年轻的时候太闷了。一天说不了三句话。我问你什么你都说嗯。我说今天天气好你说嗯。我说花开了你说嗯。我说我想吃糖醋鱼你说嗯。我问你嗯是什么意思。你说就是嗯。"
"朕那时候——朕不善言辞。"
"你不善言辞你还赖我嘴甜。你嘴甜的时候比谁都甜。你不说话的时候比谁都闷。你这个人就是两个极端。"
"朕——"
"行了。别解释了。你后来好了。三十岁之后好了。话多了。"
"三十岁之后朕不当皇帝了。松了。话就多了。"
"所以你当皇帝的时候是憋着呢?"
"不憋。当皇帝得稳。不能话多。话多出事。"
"你现在话够多的。一天能说三百句。"
"三百句不多。"
"你年轻时候一天说不了三十句。"
"那不一样。年轻时候有年轻时候的活法。老了有老了的话多。"
她笑了。看着天。天边的云在变。那条"河"散了。变成了一团一团的。像棉花。紫色的棉花。
"现在快了。"她说。"一天还没过完就天黑了。一年还没过完就冬天了。我总觉得刚过完年。一看日历都三月了。刚脱了棉衣。一看天又该穿回去了。"
"因为日子好过了。好过的日子快。苦日子慢。你年轻时候日子苦。觉得慢。现在日子好了。觉得快。"
"有道理。"
"朕说的。"
"你什么时候变得有道理了?"
"朕一直有道理。你不听。"
"我听。你说的话我都听。"
"那你觉得朕说得对不对?"
"对。"
"哪句对?"
"都对。"
"你敷衍朕。"
"我没敷衍。你说什么我都觉得对。你说的哪怕不对我也觉得对。"
"那是溺爱。"
"那叫信任。"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也在看她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她的眼角有皱纹了。很多。笑的时候挤在一起。不笑的时候也有。细的。浅的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跟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亮。
"你看着我干什么?"
"看你好看。"
"我老了。不好看了。"
"好看。"
"你嘴又甜了。"
"实话。"
"你每次嘴甜都说实话。你一辈子嘴甜了一辈子。"
"那是因为你一辈子好看。"
"你——"
她扭过头去了。不看他了。但嘴角翘了。他看到了。
晚风又吹过来了。这回凉了一些。太阳沉得更低了。只剩一条边了。金色的光变成了橘色的。暖的。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身上。手上。
"你说年轻时候慢。慢了怕什么?"他问。
"慢了怕等不及。"
"等不及什么?"
"等不及长大。等不及嫁人。等不及跟你在一起。那时候觉得一天一天的好长。什么时候才能嫁给萧墨寒啊。什么时候才能跟他过日子啊。什么时候才能——"
"现在呢?"
"现在快了。快了怕来不及。"
"来不及什么?"
"来不及陪你。"
他没说话。他的手从扶手上挪了。挪到了她的手上。盖住了。握着。她的手小。他的手大。她的手凉一些。他的手暖一些。握在一起就一样了。
"年轻的时候觉得来日方长。"她说。"什么都往后推。今天没说的话明天说。今天没做的事明天做。觉得反正有的是时间。到了这个岁数才知道——没有来日方长。一天就是一天。过了就过了。能多陪一天就是赚了一天。"
"所以你别嫌我话多。"
"我什么时候嫌你话多了?"
"你刚才说我一天说三百句。"
"那不是嫌。那是陈述。"
"陈述跟嫌弃有什么区别?"
"陈述是中性的。嫌弃是贬义的。不一样。"
"你读书读多了。什么都分中性贬义。"
"我读的书不多。比你少。"
"你读的比我多。朕没读过几本书。"
"你读的少但你看人准。你看我就很准。"
"朕看你看了三十多年了。能不准吗?"
"三十多年了。"她重复了一遍。声音轻了。
"嗯。三十多年了。"
"你怎么忍了我三十多年?"
"不难忍。你有什么难忍的。"
"我嘴毒。"
"朕嘴甜。正好。"
"我脾气大。"
"朕脾气好。正好。"
"我管你管得多。"
"朕需要人管。正好。"
她笑了。笑出了声。不是大的笑。是小的。从鼻子里出来的。轻轻地。
"你——"
"嗯?"
"你怎么什么都正好?"
"因为你跟朕正好。"
她没接话。她的头慢慢靠了过去。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肩膀不如年轻时候宽了。瘦了。骨头硬了。硌。但她靠上去了。没挪。就靠着。
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。轻轻的。不敢用力。怕碰着她。她刚好了不久。身体还虚。他什么都怕。怕她冷。怕她累。怕她咳。怕她又病了。
"你胳膊不酸?"
"不酸。"
"你揽了半天了。"
"半天算什么。朕当年举刀举一个时辰都不酸。"
"你现在举不了刀了。"
"举不了刀举你。"
"你举不动我。我比刀重。"
"你不重。你瘦了。生病瘦的。得养回来。"
"养不回来了。老了。代谢慢了。吃什么都不长肉了。"
"那也养。养一点是一点。"
她没说话。靠在他肩上。看着天。太阳已经沉下去了。天边还剩一点光。最后一抹。橘红色的。像一条线。横在天边。很快那条线也淡了。变成了深紫。变成了灰蓝。变成了夜色。
两个老人的影子被最后一点光拉得很长。从藤椅底下一直拉到花圃边上。两个影子靠在一起。分不出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。
她的手伸过来。摸到了他的手。握住了。
"不管快慢。有你在就好。"
他的手收了一下。把她的小拇指勾住了。没松。藤椅底下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影子的边缘被最后一点余光描出了一圈细细的金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