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来了。
没打招呼。跟上次一样。骑着马。便服。两个护卫。进了行宫院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沈清婉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愁。眉头拧着。嘴角往下撇着。下巴绷着。跟他爹当年烦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"又怎么了?"沈清婉坐在廊下。手里拿着剪子。在修剪一枝插瓶的梅枝。
"娘。"
"坐。喝茶。"
承安在石凳上坐下了。没喝茶。他把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搁。厚厚一沓。七八份。
"娘。边境贸易出事了。"
"出什么事?"
"关税。两边吵起来了。"
"谁跟谁?"
"商人是一边。本地作坊是另一边。商人说关税太高了。利润薄。跑一趟赚不了几个钱。不如不跑。本地作坊说关税太低了。海外的东西便宜。涌进来把本地的生意挤了。两派在朝堂上吵了三天。户部偏向降税。工部偏向加税。吏部两边不站。礼部——礼部说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不管。"
"礼部倒是个明白人。"
"娘——您别打趣了。我愁得三天没睡好了。"
"三天没睡?你脸色是不好。发青。"
"饭也吃不下。"
"你多大的人了还愁得吃不下饭。"
"娘。这事儿不小。关税定错了。要么商人全跑了。要么本地作坊全倒了。哪头出事都是我的责任。"
沈清婉把剪子搁下了。梅枝搁在桌上。她看着承安。
"你先喝口茶。"
承安喝了。
"好。你说说。商人那边什么理由?"
"商人说大周往外运一船丝绸。到了占城卖完。扣掉关税。扣掉船费。扣掉水手工钱。利润只有两成。两成。跑三个月赚两成。还不如在京城做买卖。至少不用冒海上的风险。他们说关税得降。至少降一半。降到一成。"
"一成。他们倒是敢说。"
"本地作坊说如果关税降到一成。海外的香料药材布匹全涌进来。本地的药材铺子布庄全得关门。因为海外的便宜。本地的贵。老百姓肯定买便宜的。本地的就卖不出去了。卖不出去就关门。关门了工人就失业。失业了就闹事。"
"他们要多少?"
"他们说至少三成。最好四成。"
"四成?那商人更不跑了。"
"就是。两边的数差了两倍多。谁也不让。朝堂上吵了三天。吵到最后范尚书跟刘侍郎差点动手。范尚书把茶杯摔了。刘侍郎把笏板折了。两个人被臣拉开的时候还在骂。"
"范尚书多大岁数了?"
"六十三了。"
"六十三了还摔茶杯。脾气倒是不小。"
"娘——您别光说笑了。您说我该怎么办?"
沈清婉端起茶杯。抿了一口。搁下了。
"你觉得两边谁说得对?"
承安想了想。
"都有道理。"
"都有道理那就不要选边站。"
"不选边站那选什么?"
"选第三条路。"
"什么第三条路?"
"你把所有商品分两类。一类是大宗的。粮食。布匹。药材。铁器。这些是老百姓日常用的。流通量大的。这些你收低税。一成到一成半。鼓励流通。商人有利润。愿意跑。老百姓也能买到便宜东西。"
"另一类呢?"
"另一类是奢侈品。香料里那些顶贵的。珠宝。玉石。象牙。珊瑚。这些东西老百姓用不着。是卖给有钱人的。这些你收高税。三成到四成。肥水不流外人田。有钱人想买就得多掏钱。掏的钱进了国库。国库拿这个钱补贴本地作坊。"
承安的眼睛亮了。
"分级关税?"
"对。大宗商品低税。奢侈品高税。商人的利润保住了。本地作坊也有补贴了。两边的诉求都回应了。谁也挑不出毛病。"
承安站起来。在屋里走了两圈。走了两圈又折回来。一拍大腿。
"我怎么没想到!"
"你年轻。"
"娘。这——这太妙了。商人那边大宗商品利润保住了他们肯定愿意跑。奢侈品高税他们利润薄了但也不是不能做。有钱人不在乎多花几两银子。本地作坊这边有补贴。不怕被挤了。朝堂上两派——"
"两派都能回去跟自己人交代。范尚书可以说大宗商品降了税保护了商人利益。刘侍郎可以说奢侈品加了税保护了本地产业。两个人都有面子。都有功劳。谁也不丢人。"
"娘——"
"你别光说娘。你回去想想怎么落实。分级怎么分。分几级。每级税率多少。哪些算大宗。哪些算奢侈。这些东西你得让户部和工部坐下来一起定。不能各定各的。"
"对对对。让户部和工部合议。"
"合议的时候你盯着。别让他们又吵起来。你定一个框架。大宗商品税率不超过一成半。奢侈品不低于三成。中间的让他们自己商量。商量出来的方案报给你。你看了觉得行就批。不行打回去重来。"
"娘。您这——"
"怎么?"
"您以前当皇后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处理朝政的?"
"差不多。"
"怪不得爹说您比他厉害。"
"你爹嘴上说说。他厉害着呢。他只是懒得动脑子。他动了脑子比谁都快。他就是嫌烦。"
"那您——"
"我替他烦了。"
承安笑了。他坐回石凳上。端起茶杯。这回喝了。一口喝完了。自己又倒了一杯。喝了。
"娘。还有一件事。"
"说。"
"分级关税定了之后。收上来的奢侈品税怎么用?全部补贴本地作坊?"
"不全部。拿三成补贴作坊。三成修路。两成存国库。两成——"
"两成干什么?"
"两成办学。女学。慈幼局。你娘当年建的。你接着建。别断了。"
承安看着她。
"娘。您到这个时候还想着这些。"
"我什么时候都在想。这是我跟你爹留给后人的东西。朝政是你们的事。但这些——女学。慈幼局。医馆。这些是根基。根基不能断。断了就什么都立不住了。"
承安点了点头。他拿起了桌上的折子。翻了翻。看了看自己记的笔记。又添了几行。
"分级关税。户部工部合议。大宗不超一成半。奢侈品不低于三成。三成补贴。三成修路。两成国库。两成办学。"
他念了一遍。念完了收了折子。站起来。
"娘。我回去了。今天回去就拟旨。"
"吃了饭再走。"
"不了。赶回去还来得及上朝。"
"你三天没睡了。不歇一晚?"
"回去路上在马车上睡。"
"马车上能睡什么。颠得跟筛糠似的。"
"我习惯了。年轻时候跟着爹打仗。在马背上都能睡。"
"你爹当年可不是在马背上睡。他是不睡。三天三夜不睡。你随他。"
"那我至少在马上坐着。比他强。"
"去吧。路上慢点。"
"娘。谢了。"
"谢什么。你是我儿子。你找我我不帮你我帮谁。"
承安笑了一下。拱了拱手。转身往院门口走。走了几步。停了。回头。
"娘。"
"嗯。"
"您说的那个——等我到了您的岁数什么弯弯绕绕都见过了。我觉得不用到您的岁数。我现在就已经见了不少了。但跟您比还是差得远。"
"你才四十多。等你到了我这岁数。你见的比我还多。"
"那可不一定。"
"一定。你比我聪明。"
"我不——"
"行了。走吧。别磨蹭了。朝里的事等着你。"
他走了。院门关了。马蹄声远去了。
沈清婉端着茶杯。看着关上的院门。萧墨寒从偏殿走出来。他刚才一直在里面。听着。没出来。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插。
他走到她旁边。坐下了。
"你那个分级关税——"
"嗯?"
"是你早就想好的还是临场想的?"
"临场想的。"
"临场能想出这个?"
"你以为我当了二十多年白当的?"
"不是。我就是——"
"你就是觉得我厉害?"
"嗯。"
"你嘴上不说。心里觉得。"
"嗯。"
"他越来越像我了。你看到没有?他处理问题的路子。先听。再问。然后给方向。不给答案。让他自己悟。"
"像你。"
"像你多一点。"
"朕?"
"嗯。他那份急躁像你。你年轻时候也急。事情来了就坐不住。恨不得一天之内全解决。他也是。三天没睡。饭吃不下。跟你当年一模一样。"
"朕没那么夸张——"
"你当年打北狄的时候三天三夜没合眼。你以为我不记得了?"
"那是——那是打仗。不一样。"
"一样的。急是一样急。但急完了能沉下来想。这步像你。他沉下来了。他想了三天。虽然没想出办法。但他沉下来了。没有乱拍板。这步做得对。"
"他随你。沉得住。"
"他随你。你是表面急心里稳。他是表面急心里也急。但急到最后能稳住。比你当年还强一点。"
"比我强?"
"比你强。你当年稳住是因为我帮你。他现在自己就能稳住。"
萧墨寒没说话了。他靠在椅背上。看着院子。花圃里的牡丹开过了。谢了。结了籽。叶子还是绿的。
"你说——他以后会比我做得好?"
"他会比我们俩都好。"
"那朕就放心了。"
沈清婉把剪子拿起来。继续修那枝梅枝。剪掉了一根多余的侧枝。剪口处渗出一小滴汁液,黏在剪子的刃口上,亮晶晶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