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瑾来了。
承安亲自送来的。骑马。后面跟着一辆马车。马车上坐着一个五岁的小人。圆脸。眼睛大。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袍子。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。
马车一停。怀瑾就从车帘子里钻出来了。踩着脚凳跳下去。没踩稳。差点摔了。旁边的宫女伸手去扶。他甩开了。自己站稳了。
两条小短腿"噔噔噔"地跑进了行宫院门。
"曾祖母!"
沈清婉正坐在廊下绣花。针停在半空中。她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怀瑾跑到了廊下。跑到了她面前。仰着头。脸跑得红扑扑的。额头上全是汗。辫子又散了一半。
"曾祖母!怀瑾来了!"
沈清婉放下针线。伸手把他抱了起来。搁在膝盖上。五岁了。沉了。比上次重了不少。她抱了一下。有点吃力。但抱住了。
"又散了辫子。"
"我不喜欢辫子。"
"你上次也说不喜欢。"
"我就是不喜欢。辫子勒脑袋。"
"那你不梳辫子像什么?"
"像曾祖父。"
"你曾祖父可不留辫子。"
"曾祖父也不梳辫子。他散着。我也散着。"
萧墨寒从偏殿出来了。他听到了"曾祖父"三个字。
"谁说我散着?"
"曾祖父!你头发散着!我看到了!"
"朕那是——朕刚起来没束。"
"没束就是散着。"
"你这孩子——"
怀瑾从沈清婉膝盖上滑下来了。跑到萧墨寒面前。仰着头看他。
"曾祖父。你的头发全白了。"
"嗯。白了。"
"比我娘的还白。"
"你娘还年轻。"
"我也会白吗?"
"会。等你老了就白了。"
"那我不要老了。"
"那可由不得你。"
怀瑾皱了皱鼻子。不纠结这个了。他转头看了看院子。看到花圃。跑到花圃边上。蹲下来看了看。
"曾祖母。这个花怎么谢了?"
"牡丹。开过了就谢了。明年再开。"
"明年是什么时候?"
"明年春天。"
"春天还要多久?"
"半年。"
"半年是多久?"
"你过六个生日那么久。"
"六个生日太久了。我等不了。"
"等不了也得等。花有花的时候。不到时候不会开。"
怀瑾蹲在花圃边上想了一会儿。站起来。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"曾祖母。我会背诗。你要听吗?"
"你背。"
怀瑾站在院子中央。挺着小胸脯。两只手背在身后。肚子挺着。清了清嗓子。嗓门很大。
"春眠——不觉晓——处处——闻啼鸟——夜来——风雨声——花落——知多少——"
背完了。他弯腰。鞠了一个躬。
"献丑了。"
沈清婉笑了。萧墨寒也笑了。旁边的春桃和秋菊也笑了。
"谁教你说献丑的?"沈清婉问。
"我爹。我爹说背完诗要说献丑。这样有礼貌。"
"你爹教你的时候他自己背了没有?"
"背了。我爹背了一首。比我长。背完也说了献丑。"
"你爹背的什么?"
"不知道。太长了。我没记住。"
"行。你背得好。还会背别的吗?"
"会。我还会背三十首。"
"三十首?"
"嗯。先生教的。一天教一首。我全记住了。"
"那你再背一首。"
"背哪首?"
"你最喜欢的。"
怀瑾想了想。又挺了挺胸脯。
"锄禾——日当午——汗滴——禾下土——谁知——盘中餐——粒粒——皆辛苦——"
"为什么喜欢这首?"
"因为我吃饭的时候掉了一粒米。先生让我背这首。背完了先生说以后不许浪费。我就记住了。"
"好。背得好。来。曾祖母教你认字。"
——
沈清婉把怀瑾带到了廊下。石桌上铺了一张纸。拿了一支笔。蘸了墨。
她写了一个字。
"人"。
一撇。一捺。简单的两笔。
"这是什么字?"
"人。"怀瑾认得。
"对。人字。一撇一捺。你看。左边这一撇是撑着的。右边这一捺也是撑着的。两笔互相撑着。谁也离不开谁。这才叫人。"
怀瑾歪着头看了看纸上的字。
"像曾祖父和曾祖母。"
沈清婉的手停了。
"什么?"
"像你们。两个人互相撑着。你撑着曾祖父。曾祖父撑着你。跟这个字一样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笑出了声。她伸手摸了摸怀瑾的头。
"你这孩子——脑袋瓜里装的什么。"
"装的脑子。先生说脑子越用越聪明。"
"你确实聪明。"
"我爹也说我聪明。但我娘说我皮。"
"聪明跟皮不矛盾。你爹小时候也皮。"
"我爹小时候也皮?"
"你爹小时候比你皮。在宫里跑。把鱼缸打破了。非要说是他打破的。其实是猫撞的。"
"为什么要说是自己打破的?"
"他说猫不会说话。猫不会道歉。他会。"
怀瑾想了想。
"那我也要是自己打破什么我就认。"
"好。但最好别打破。"
"好。"
——
下午。萧墨寒跟怀瑾在院子里玩。
"曾祖父。我要骑马。"
"马在马厩。你要骑?"
"不是那种马。你是马。"
"什么?"
"你趴下。我骑你。"
"朕——朕当马?"
"嗯。曾祖父当马。怀瑾骑。"
萧墨寒看了看沈清婉。沈清婉端着茶杯。嘴角翘着。不说话。
"曾祖父——快点——"
他趴下了。膝盖跪在了石板上。手撑着地。背弓着。怀瑾爬上了他的背。两条小短腿夹着他的腰。两只手抓着他的肩膀。
"驾!"
萧墨寒开始爬。一步一步。在院子里爬。怀瑾骑在他背上。咯咯地笑。
"快点!马跑快点!"
"朕——朕已经很快了——"
"不快!马要跑起来!"
"曾祖父跑不动了——"
"跑得动!你是大马!大马跑得快!"
他咬了牙。爬快了一点。膝盖在石板上磨着。疼。但没停。爬到了花圃边上。折了个弯。往回爬。
"驾!驾!大马快点!"
沈清婉在廊下看着。笑得直摇头。
"你这把老骨头不怕散了架?"
"没事——朕——朕当年在北境——"
"你在北境也没当过马。"
"朕——驾——"
"你说什么?"
"朕说什么都没说——继续爬——"
怀瑾在他背上笑。笑得前仰后合。差点掉下来。萧墨寒一只手腾出来托了他一下。他稳住了。继续笑。
"曾祖父你身上好硬。跟真马不一样。"
"朕是——朕是铁马。"
"铁马不软。真马软。"
"铁马比真马厉害。"
"铁马会叫吗?"
"会。"
"那你叫一个。"
"——嘶——"
"不像。再叫。"
"——嘶嘶——"
"还是不像。曾祖父你不是马。你是驴。"
"朕——朕怎么是驴了——"
"驴才这么叫。我听过。隔壁王奶奶家的驴就这么叫。"
萧墨寒不爬了。趴在地上。喘着气。
"曾祖父累了?"
"累了。"
"那我下来。"
怀瑾从他背上滑下来了。萧墨寒翻身坐在地上。喘了两口气。揉了揉膝盖。
沈清婉走过来。递了杯水。他接了。喝了。
"你膝盖疼不疼?"
"不疼。"
"你骗鬼呢。你揉了三回了。"
"朕——朕没揉——"
"你揉了。我数着呢。"
怀瑾蹲在萧墨寒旁边。伸手摸了摸他的膝盖。
"曾祖父疼吗?"
"不疼。"
"你骗人。曾祖母说骗人不是好孩子。"
"朕不是孩子。朕是曾祖父。曾祖父可以骗人。"
"曾祖母说不可以。"
"那——那朕以后不骗了。"
"拉钩。"
萧墨寒伸出了小指。怀瑾的小指勾住了他的。晃了三下。
"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。"
——
怀瑾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院子里没安静过。到处是他的声音。跑的声音。笑的声音。背诗的声音。喊"曾祖父当马"的声音。
第四天早上。承安派人来接了。
怀瑾站在院门口。抱着沈清婉的腿。不撒手。
"曾祖母。我下次还来。"
"好。曾祖母等你。"
"你等我。我很快就来。"
"好。"
"曾祖母你别忘了我。"
"忘不了。"
"曾祖父也别忘了我。"
萧墨寒站在旁边。"忘不了。你赶紧走吧。朕耳朵终于能清净了。"
怀瑾松了沈清婉的腿。跑到萧墨寒面前。踮起脚。捧着他的脸。亲了一口。
"曾祖父。你要乖乖吃药。你上回咳嗽了。"
"朕没咳嗽——"
"曾祖母说的。"
萧墨寒看了沈清婉一眼。沈清婉端着茶杯。不看他。
怀瑾跑回沈清婉面前。沈清婉蹲下来。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"乖。路上听话。"
"嗯。"
"到了让你爹给你写信。告诉曾祖母你长高了没有。"
"我会长高的。"
"好。"
怀瑾上了马车。车帘子掀着。他趴在车窗上。挥手。马车走了。他还在挥手。走远了。挥手的小手变成了一个小点。然后看不见了。
沈清婉站在院门口。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。
萧墨寒走到她旁边。
"回去了。"
"嗯。"
"想他了?"
"想他了。"
"他才走。"
"才走也想。"
"你——"
"你当年不也这样?承安去北境的时候你站在城墙上看了一整天。"
"那不一样。那是打仗——"
"一样的。都是想孩子。"
他没接话。她转身往院子里走。走了两步。停了。
"你说——怀瑾像谁?"
"像你。聪明。嘴甜。"
"像你。犟。认死理。"
"他哪里犟了?"
"他不梳辫子。你当年也不束发。一样的犟。"
"朕那是——朕是嫌麻烦。"
"他是嫌勒。都是借口。你们祖孙俩一个德性。"
她走了。回了廊下。坐下来。拿起了针线。继续绣那朵没绣完的牡丹。
桌上怀瑾喝水用的杯子还搁在那儿。小号的。陶的。杯沿上有一圈水渍,旁边搁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糕上的牙印小小的,还留着两个门牙缺了的豁口形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