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开了。
不是一朵两朵。是满院子。全开了。
牡丹先开的。红的白的粉的。一圃。大朵。花瓣层层叠叠。风一吹微微晃。像点头。像打招呼。沈清婉种的。她种了二十多年了。每年春天开。开完了谢。谢完了明年再开。年年如此。
月季跟着开了。黄的。攀在廊柱上。爬满了半面墙。花开得密。一簇一簇。小朵。但多。远远看去像一面花墙。
芍药晚了几天。但也开了。粉的。白的。跟牡丹混在一起。分不清谁是谁。沈清婉说芍药跟牡丹是姐妹。萧墨寒说那谁姐谁妹。她说牡丹是姐。芍药是妹。因为牡丹先开。先开的是姐。
萧墨寒说那不合理。谁先开谁先谢。先谢的是姐？她说你少跟我绕。他说好不绕了。
今年开得比往年盛。
沈清婉说是因为冬天雪大。雪大养地。地好了花就好。萧墨寒说那明年也多下点雪。她没接话。
她没接话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年。
她知道。她身体自己知道。去年那场风寒过后。她是好了。但好了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腿比以前沉了。走几步就喘。胃口小了。吃半碗就饱。晚上睡不踏实。翻来覆去。白天犯困。坐着就打盹。
方太医来把过脉。说是年纪到了。气血渐衰。正常。不必忧虑。静养即可。
她知道不是"正常"。方太医不敢说罢了。她活了六十多年。自己什么身子自己清楚。这个春天——大概是她最后一个春天了。
她没跟萧墨寒说。他知不知道她不确定。但他的眼神变了。看她的时候比以前多了。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。她不说话他就站在旁边。她说话他就接。她不接他也不追问。
他知道的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——
这天下午。太阳好。暖。风也软。
沈清婉在院子里走。慢。一步一步。她从前打太极的步子比这快。现在不打了。打不动了。就是走。慢慢走。
她走到了花圃前面。牡丹。红的。开得正盛。大朵。花瓣全展开了。花蕊露在外面。黄的。蜜蜂在上面爬着。嗡嗡地。
她蹲下来。膝盖咔了一声。疼了一下。她没在意。蹲在花前面。伸手碰了碰花瓣。
软的。滑的。凉的。花瓣上有一点露水。她的指尖沾了。一滴。小的。她看了看。看了很久。
"明年见。"她低声说。
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。花瓣在风里晃了一下。像在应她。
她站起来。又走到了月季前面。黄色的。小朵。密。她弯腰闻了闻。香。淡的。不浓。跟去年一样。跟十年前一样。她记住了这个味道。
"明年见。"
芍药。粉的。白的。她走过去了。蹲下来看了看。一朵白芍药开得正好。花瓣上有一只小虫子。她吹了一下。虫子飞了。她笑了笑。
"明年见。"
——
萧墨寒跟在她后面。一直跟着。不近不远。三步。她走他走。她停他停。她蹲他站着。她起来他伸手。
她没回头看他。但她知道他在。他的脚步声她听了三十多年了。踩在石板上的声音。重的。稳的。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快。现在慢。但还在。还在就行。
她走了一圈。走回了廊下。石凳。她坐下了。他坐在她旁边。
两个人没说话。坐了一会儿。
蜜蜂在花间飞。嗡嗡的。一只蝴蝶从花圃那边飞过来了。白色的。小的。绕着牡丹转了一圈。飞到了廊下。停在了沈清婉的袖口上。
她低头看了看。蝴蝶的翅膀并拢了。停着。没动。
"它停在我袖上了。"
"嗯。"
"我不赶它。"
"不赶。"
她没动。蝴蝶也没动。翅膀偶尔张一下。又合上了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这辈子够了。"
他没说话。
"爱过。恨过。争取过。守护过。该做的事都做了。该爱的人都在身边了。承安守着天下。承月守着边境。怀瑾有了孩子。念念在长大。铁面有小翠。苏白有他的游记。你——你在我旁边。够了。"
"嗯。"
"我没有遗憾了。"
他的手伸过来了。握住了她的手。握紧了。没松。他的手在抖。微微地。他控制住了。但她在他的手心里感觉到了。
她没看他的脸。她知道他的脸什么样。她不需要看。她看了三十多年了。每一条皱纹她都认识。每一个表情她都知道。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她不看也知道。
"你别——"她说。
"嗯。"
"别那样。"
"哪样？"
"你知道哪样。"
"朕没——"
"你手在抖。"
他的手停了抖。用力握了一下。稳了。
"沈清婉。"
"嗯。"
"你说够了。朕觉得不够。"
她笑了一下。浅的。
"你还想要什么？"
"再陪你一个春天。"
"你贪心。"
"朕一直贪心。你又不是不知道。"
"我知道。你年轻时候就贪心。打仗的时候要打最大的仗。当皇帝的时候要当最好的皇帝。娶媳妇的时候要娶最好看的。现在老了还要多一个春天。"
"一个。就一个。"
"你说一个就行？去年你也说一个。今年又是一个。明年你还说一个。"
"明年——"
"明年我不一定在了。"
"你说够了。"
"嗯。够了。"
"那你就——"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花开一年又一年。我不在了。花还会开。你替我看。怀瑾替我看。念念替我看。总有人看的。"
"朕不要别人替。朕要你自己看。"
"你——"
"一个春天。就一个。"
她没说话了。她靠在椅背上。看着花圃。牡丹开着。月季开着。芍药开着。满院子的花。满院子的颜色。满院子的香。
蝴蝶还在她袖口上。翅膀张了一下。又合上了。
"好。一个春天。"她说。
他握紧了她的手。没有说话。
蝴蝶从她袖口上飞起来了。慢慢地。绕着她转了一圈。飞向了花圃。停在了那朵红牡丹上。翅膀并拢了。
他松开她的手。弯了腰。从石凳底下捡起了一片落叶。干了的。卷了边的。他把它搓碎了。碎末从指缝里漏下去，被风吹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