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凉了。
春天的夜。不是冬天的凉。是那种舒服的凉。不冷。就是凉。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花的味道。牡丹的。月季的。混在一起。淡的。
满天繁星。
没有月亮。月亮还没出来。天全是黑的。黑底子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一颗一颗的。密的。京城的天看不到这么多星。行宫在山边上。天黑。灯少。星就显出来了。
沈清婉坐在廊下。说了一句。
"我想看看星星。"
萧墨寒听到了。他从屋里出来了。手里抱着一件厚披风。棉的。她那条旧的。灰蓝色的。穿了十几年了。边角磨毛了。但她不换新的。说旧的软。新的硬。
他把披风抖开了。披在她肩上。裹了。掖了掖领口。又从屋里拿了一个薄褥子。盖在她腿上。
"够了。"她说。"你又裹粽子。"
"夜里凉。"
"春天了。没那么凉。"
"你觉得不凉。我觉得凉。"
"你觉得凉你加衣服。你给我裹什么。"
"你比我怕冷。"
"我什么时候怕冷了。"
"你每年春天都怕冷。你嘴上说不怕。但你脚凉。你脚一凉就打喷嚏。"
"我——"
"你别争了。坐着。"
他扶她坐到了藤椅上。两把藤椅。并排。跟往常一样。她坐下了。他坐在她旁边。
她仰头看天。
星。很多。密。有的亮有的暗。亮的那些像钉子一样钉在天上。暗的那些得仔细看才能看到。一闪一闪的。不是真的在闪。是眼睛看花了。盯久了就觉得在闪。
"你看那颗。"她抬手指了指。"最亮的那颗。"
"嗯。"
"你说它叫什么?"
"朕不知道。"
"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看了它三十多年了。"
"三十多年?"
"嗯。在北境的时候就看。那时候你在外面打仗。我在帐子里睡不着。就出来看。天上的星比京城的多。比这里还多。密得像——像什么来着。"
"像碎银子。"
"对。碎银子。你当时也说碎银子。你说天上的星像碎银子撒在黑绒布上。我说你什么时候变得会说话了。你说被风吹的。风一吹嘴就甜了。"
"朕说过这话?"
"说过。你以为我不记得了?我记得清清楚楚。"
"朕不记得了。"
"你记性差了。"
"朕记得你。别的不记得了。"
"你还记得北境的星星吗?"
"记得。比京城亮。"
"为什么亮?"
"因为北境没有灯。天黑。星就亮。京城灯多。把星盖住了。"
"你当时说——那里的星星确实更亮。但不如你好看。"
"朕说过?"
"说过。"
"朕年轻时候嘴确实甜。"
"你现在也甜。你以为你老了就不甜了?你现在比年轻时候还甜。"
"那是被你泡的。"
"什么叫被我泡的?"
"跟你待久了。嘴就甜了。"
"你——"
她笑了。伸手拍了他一下。拍在胳膊上。力道轻得跟落叶似的。他低头看了看她拍的地方。
"你这叫拍?蚊子叮的都比这重。"
"我没力气了。你将就。"
"朕将就。朕将就了一辈子了。"
"你将就什么了?我哪里需要你将就了?"
"你做饭难吃。朕将就了。"
"我做饭不难吃——"
"你做的粥能当砚台使。稠得搅不动。"
"那是——那是那次水放少了——"
"放少了三次。"
"三次——"
"三次。朕数着呢。"
"你不许数了。"
"行。不数了。"
她仰头看着天。他不说话了。两个人并排坐着。看着天。
夜风吹过来。披风的边角被吹起来了一点。她伸手按住了。按住了没松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你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吗?"
他没马上答。他想了想。
"没有。"
"真没有?"
"真没有。"
"一个都没有?"
"一个都没有。打过的仗。赢了的。当过的皇帝。不干了。娶过的媳妇。还在。生过的孩子。都长大了。够了。没什么遗憾的。"
"你说得轻巧。"
"本来就不重。遗憾是重的东西。没有就不重。"
她点了点头。
"我也没有。"
"嗯。"
"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。做过的每一个选择都不后悔。嫁了你。不后悔。生了承安和承月。不后悔。建了女学和慈幼局。不后悔。退了位。不后悔。来行宫。不后悔。一步都没走错过。"
"你没错走过?"
"错过。但错了也认了。认了就不叫遗憾。叫——经历。"
"你这个人——什么道理都能被你绕过来。"
"我读的书比你多。"
"嗯。你读的比我多。"
"你承认了?"
"朕什么时候不承认了。"
她笑了。笑完了沉默了一会儿。夜风又吹了。这回她没按披风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面。她没拢。白发垂在眼前。她透过发丝看天上的星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那下辈子呢?"
他侧过头看她。她也在看他。星光下。她的脸。白的。有皱纹的。但眼睛亮的。跟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亮。
"下辈子还嫁你。"她说。
他的手伸过来了。握住了她的手。十指相扣。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里。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里。扣紧了。跟三十多年前一样。跟每一次一样。
"好。"他说。
"你不问问我下辈子还娶不娶你?"
"不用问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说了还嫁朕。朕答应了。就是娶。不用问。"
"你——"
"下辈子。朕去找你。你不用找朕。朕来找你。你等着就行。"
"你上辈子也这么说。"
"那这辈子朕做到了。"
"你做到了。"
"嗯。下辈子也做得到。"
她靠在了他的肩上。他的肩膀硌。骨头硬。但她靠了。跟每一次一样。她靠上去了就不挪了。
"你的肩膀硌。"
"嗯。"
"年轻时候不硌。"
"年轻时候有肉。现在没了。"
"那你也得给我靠。"
"靠。你靠。靠多久都行。"
她闭上了眼睛。不是困了。是不想看了。星看够了。天看够了。花看够了。人看够了。该看的都看了。该记的都记了。够了。
她的头靠在他肩上。呼吸慢了。慢了。更慢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她。她的脸安安静静的。眼睛闭着。嘴角弯着。弯着一点点。像在笑。像做了一个好梦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被夜风翻了一下,"沙"的一声,又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