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了。
承安站在行宫门口。门开着。秋菊三年前就告老回家了。现在守行宫的是个年轻太监。叫福安。不认识承安。但他穿着龙袍来的。福安跪了。
"免了。"
"陛下——太上皇和太后娘娘的寝殿——"
"不用收拾。我自己去。"
他没走寝殿。走了后门。绕到后山。那条路他走过很多回了。石板路。两边长了草。没人走就长草。他踩着草往上走。草淹了脚面。露水打湿了裤腿。
墓在半山坡上。
青石碑。七个字。一生一世一双人。字迹没变。石头没变。碑前面那块地——空着。三年前他种的桃树苗没活。冬天冻死了。他当时没来得及补种。朝里的事多。走不开。
今天他带了东西来。
一把锹。一捆树苗。一桶水。树苗是桃树苗。从御花园里移的。跟后院那棵老桃树同根。去年秋天分的株。在温室里养了一冬。活了。根扎住了。今天移过来种。
他蹲下来。开始挖坑。
锹插进土里。土是软的。前两天下过雨。好挖。他一锹一锹地铲。铲出来的土堆在旁边。坑挖了半尺深。够了。
他把树苗放了进去。扶正。填土。一层一层地填。填一层踩一层。踩实了。填完了。浇了一桶水。水渗进了土里。树苗稳了。直了。叶子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。
他蹲在树旁边。看着。
小桃树。一人高。枝条细。叶子不多。但活着。绿着。
"父皇。母后。儿臣来看你们了。"
他蹲着。手搁在膝盖上。看着碑。
"三年了。头两年我没来。不是不想来。是不敢来。我怕来了就走不动了。朝里的事丢不下。今年——今年我觉得可以来了。我来看看你们。"
风从山坡上吹过来。穿过树梢。桃树苗的叶子哗哗响了。像有人在叹气。温柔的。轻的。
"这棵桃树是你们院子里那棵的分株。同根的。我让它跟你们做伴。明年春天应该能开花。不大。但能开。后年就能多开点。大后年——大后年就好看。"
他伸手扶了扶树苗。树苗歪了一点。他把它正了。拿土培了培根部。拍了两下。
"儿臣带了粥。母后爱喝的红枣粥。秋菊教的方子。我让御膳房熬的。她说秋菊熬得好。御膳房熬的不如秋菊。但凑合喝吧。"
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食盒。打开。一碗粥。还温着。搁在碑前。又拿出一碟子萝卜干。沈清婉腌的那种。陈皮丝的。他学的。腌了三回才腌出那个味道。不如她腌的。但差不多了。
"还有萝卜干。我腌的。母后您尝尝。不如您腌的好。但陈皮放了。按您说的方子。"
他蹲了一会儿。粥凉了。他没动。让它搁着。
——
脚步声。从山下面传上来的。轻的。快的。但不是跑——是那种赶路人的快。
承安没回头。他知道是谁。
承月到了。
她站在碑前。手里拿着一束花。野花。不知道从哪条路上摘的。黄的白的紫的。杂在一起。没有包装。就一把。拿草茎捆着。
她没说话。她蹲下来。把花放在碑前。放在粥碗旁边。她的手伸出来。摸了摸碑面。指腹从那七个字上划过去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划。慢的。轻的。
她没说话。
承安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蹲在碑前。一左一右。像小时候。小时候他们蹲在御花园里看蚂蚁。也是这样。一左一右。不说话。看蚂蚁搬家。
过了一会儿承月站起来了。承安也站起来了。
两个人并排站着。看着碑。看着那棵小桃树。看着碑前的粥和花。
"你瘦了。"承安说。
"你也是。"
"我老了。"
"我也是。"
承月扭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鬓角白了。不是几根。是一大片。他四十多的时候就有白发了。现在五十多了。白了大半。她的鬓边也有了。不多。但有了。她今年四十七。在边境待了二十多年。风沙吹的。日头晒的。比京城里的人显老。
"你的腿怎么样?"她问。
"还行。阴天疼。"
"吃药了吗?"
"吃了。没大用。"
"什么药?"
"太医开的。独活寄生汤。"
"那方子不对。你这个年纪了得加牛膝和杜仲。回头我给你调。"
"你是大夫。你说什么都对。"
"那当然。"
她笑了一下。他也笑了一下。
"哥。"
"嗯。"
"你还记得小时候母后带我们在御花园放风筝吗?"
"记得。你那个风筝飞到树上了。你哭了。父皇爬上去给你够下来。下来的时候裤腿刮破了。母后说他笨。他说树太高了不怪他。母后说别人家的树怎么不高。他说别人家的树确实没这棵高。"
"对——"承月笑了。"母后说你就嘴硬。父皇说我没嘴硬。母后说你没嘴硬你裤腿怎么破的。父皇说那是意外。母后说意外就是嘴硬的代价。"
"然后父皇不说话了。"
"然后父皇不说话了。因为他确实嘴硬。"
两个人笑了。笑出了声。承安笑得弯了腰。承月笑得捂着肚子。
笑完了。两个人站在碑前。安静了一会儿。风又吹了。桃树苗的叶子又响了。
"哥。"
"嗯。"
"你说他们能听到我们笑吗?"
"能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母后说过——她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笑着。不管什么时候。笑着就对了。"
承月点了点头。她伸手摸了摸那棵小桃树。叶子软的。嫩的。刚长出来不久。
"这棵树什么时候能开花?"
"明年。明年春天应该能开几朵。"
"我明年来看。"
"你回来住几天?"
"回来住。不走了。"
"不走了?边境的医馆——"
"交给徒弟了。赵兰能撑起来了。我在那边待了二十多年了。该回来了。"
"回来做什么?"
"做事。"
"什么事?"
"回来再说。"
她没有细说。承安也没追问。他知道妹妹做事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。她说回来做事。那一定是想好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碑前的粥碗。粥凉透了。表面凝了一层薄膜。他把碗端起来。走到旁边的草丛边。把粥倒了。碗拿回来。用帕子擦了。收进食盒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"等一下。"
承月又蹲了下去。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。擦了擦碑面。擦得很仔细。一个字一个字地擦。擦完了她站起来看了看。干净了。
"好了。走吧。"
两个人并肩往山下走。走了一半承安回头看了一眼。碑在树后面。小桃树在碑旁边。叶子在风里晃着。
"明年春天来看花。"他说。
"嗯。"
——
明年春天。
桃树开花了。
不多。五六朵。粉的。小的。挂在枝头。稀稀拉拉的。不好看。但开了。第一年开。能开就不错了。
承安带着怀瑾来了。怀瑾二十三了。当了爹了。念念两岁多了。但他今天没带念念。带了念念的爹——怀瑾自己。
怀瑾蹲在桃树旁边。看了看花。又看了看碑。
"父皇。"
"嗯。"
"曾祖父曾祖母住在这里吗?"
承安看着碑。看着那七个字。看着那五六朵粉色的花。
"他们不住在这里。"他说。
"那住在哪里?"
"住在天上。"
"天上?"
"嗯。天上。天上有星星。他们住在星星旁边。"
怀瑾抬头看了看天。天是蓝的。白的。没有星星。白天看不到星星。
"那我晚上能看到他们吗?"
"能。晚上你抬头。最亮的那颗。就是他们。"
"哪颗最亮?"
"你看了就知道了。最亮的那颗。一眼就能看到。"
怀瑾点了点头。他伸手碰了碰桃花瓣。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。怕碰掉了。
"父皇。曾祖父曾祖母他们会看到我吗?"
"会。他们什么都看得到。"
"那他们知道念念会叫曾祖母了吗?"
承安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"知道。他们知道了。"
怀瑾蹲在桃树旁边。手搁在膝盖上。看着碑。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。
"那曾祖父曾祖母会高兴吗?"
"会。他们高兴。"
承安蹲了下来。跟怀瑾并排蹲着。两个人看着碑。看着花。花不多。但开着。粉的。在风里晃着。
一片花瓣落了。从枝头脱了。飘了下来。慢慢飘。飘到了碑面上。落在"一"字上面。粉色的花瓣搁在青色的石头上。
承安伸出手,把那片花瓣捡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花瓣的脉络细得像头发丝,他把它重新搁回了碑前的泥土里,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