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学堂开了十四年了。
承月五十岁那年开的。那时候她从边境回来。回来就办。拿出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积蓄。在京城南边买了一座三进的院子。改成了医学堂。专门招女学生。
十四年了。毕业了三百多个。遍布全国各地。最远的到了安南。跟着远洋船队去的。在那边开了医馆。给当地人看病。每年中秋寄一封信回来。信从安南寄到京城。要走两个月。信到了的时候都入冬了。但承月不在乎。她说迟来的信也是信。
今年中秋。书桌上堆了四十七封信。
承月坐在书桌前。一封一封地拆。一封一封地看。
第一封。安南的。赵小棠写的。她是最早毕业的那批学生之一。信上说医馆今年接了三百多个病人。有两个是她以前治不好的。现在治好了。新学了个方子。治疟疾的。从当地一个老郎中那里学的。效果不错。附了方子。让先生看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。
承月看了方子。点了点头。拿起笔。在信纸边上批了几行字。"常山减半。草果加两钱。其余不变。方子可用。"批完了搁在一边。继续拆下一封。
第二封。泉州的。李秀英写的。她在泉州开了一家医馆。专治妇科。信上说今年收了三个徒弟。都是女的。她按先生教的方法教的。先学认药。再学抓药。再学煎药。最后才让看脉。慢。但扎实。承月看了笑了笑。在边上写了一句"很好。就是这个教法。"
第三封。洛阳的。王月娘写的。她在洛阳的慈幼局当大夫。慈幼局是沈清婉当年建的。承月接手了。派了学生进去。专门给慈幼局的孩子看病。王月娘说今年慈幼局没有一个孩子夭折。去年有两个。今年零。她很骄傲。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。王月娘写字不好看。但她认药比谁都快。承月当初就说了——字写得不好不要紧。看病又不是写字。
第四封。京城的。陈小婉写的。她今年考进了太医院。
承月的手停了。
她把信展开。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又看了第三遍。
"先生。学生考进了太医院。九月十二日放的榜。学生排第三。太医院说下个月初一入职。学生是医学堂第一个考进太医院的。学生不敢忘先生的教诲。学生去了太医院一定好好做事。不给先生丢脸。"
承月把信放下了。她靠在椅背上。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陈小婉。三年前来的。家里穷。爹是卖豆腐的。娘给人洗衣裳。她从小跟着村里的赤脚郎中学了点皮毛。后来听说京城有个医学堂招女学生。不收束脩。管吃住。她走了二十多天。从河南走到了京城。到的时候鞋都烂了。脚上全是泡。
承月面试的时候问她为什么要学医。她说她弟弟三岁的时候得了急病。村里没有大夫。最近的郎中在三十里外。等郎中来了。弟弟已经没了。她说她不想再看到这种事。她想当大夫。走到哪里都能给人看病。
承月收了她。
三年。陈小婉是最用功的那批学生。每天第一个起来。最后一个睡。背药方背到半夜。把承月教的方子一个字不差地背下来。承月说她不用背那么死。要理解。她说她笨。理解不了就先背。背多了就理解了。
承月说你不笨。你只是怕。怕自己学不好。不用怕。慢慢来。
她慢慢来了。三年。学成了。考进了太医院。排第三。
——
下午。陈小婉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新衣裳。蓝布的。洗得很干净。头发梳了髻。别了一根银簪子。她站在医学堂门口。不敢进。
承月看到了。从窗户里看到的。
"进来。"
陈小婉进来了。进门就跪了。
"先生。"
"起来。地上凉。"
"先生。学生——学生考进了太医院——"
"我知道。你信我看了。"
"学生——学生不敢忘先生的教诲——"
"行了。别跪了。起来。坐。"
陈小婉站起来了。坐在凳子上。坐得很端正。手放在膝盖上。手在抖。
承月给她倒了杯茶。
"喝茶。别紧张。"
"先生。我——"
"你考了第三。你知道太医院今年招几个人吗?"
"六个人。"
"六个人。你第三。你是唯一一个女医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
"意味着——"
"意味着太医院四十年了。头一回有女医考进去。"
陈小婉的眼眶红了。
"先生——"
"别哭。哭什么。该高兴。"
"我——我高兴。我就是——"
"你就是想哭。行。哭完了擦了脸。去前面跟师妹们说一声。让她们也高兴高兴。"
陈小婉擦了擦眼睛。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停了。回头。
"先生。"
"嗯。"
"谢谢您。"
"谢什么。你自己考上的。我没帮你答题。"
"您教了我三年。没有您——"
"行了。去吧。让师妹们看看。女医也能进太医院。以后谁再说女子不能行医。你就把这个例子甩给她。"
陈小婉笑了。笑着笑着又想哭。她忍住了。转身走了。
承月看着她的背影。瘦小的。肩膀窄窄的。但腰板挺着。直直的。跟三年前不一样了。三年前她来的时候弯着腰。缩着肩膀。低着头。现在不弯了。不缩了。不低了。
承月端起茶杯。喝了一口。凉的。放太久了。她没在意。喝了。
——
晚上。
承月坐在书桌前。面前摊着一本册子。厚厚的。三百多页。她写了两年了。还没写完。
《承月医录》。
她一辈子的行医经验。从在边境当军医开始。到回京城开医学堂。二十多年。看过的病。用过的方子。走过的弯路。踩过的坑。全都写了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写完了让怀瑾找人刻版印刷。印出来。发给学生们。一代一代传下去。
自序她已经写好了。写在了第一页。
她提笔。念了一遍。
"我娘说。做自己喜欢的事就不会后悔。我做了。不后悔。"
她把笔放下了。看着那行字。看了很久。
她娘说这话的时候她多大来着。十二岁?十三岁?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天她跟娘坐在行宫的院子里。她在纳鞋底。娘在绣花。她说娘我不想学刺绣。我想学医。娘看了她一眼。说行。你喜欢就学。她又说可是别人说女孩子不该学医。娘说别人说的你管他干什么。你喜欢就学。做自己喜欢的事就不会后悔。
她学了。学了二十多年。在边境治了几千个病人。回了京城开了医学堂。教了几百个学生。没有一个后悔的。
"娘。"她对着空气说。"你说的对。做自己喜欢的事。一辈子不会后悔。"
桌上还摊着那些信。四十七封。她把它们一封一封地收好。按地区分了类。安南的。泉州的。洛阳的。京城的。各一摞。收完了搁在书架的最上层。跟往年的信放在一起。十四年了。十四摞。每年一摞。越摞越高。
她从书架底下抽出了一个小匣子。檀木的。旧的。磨得发亮了。打开。里面是空白的信纸。她拿出一张。铺在桌上。提笔。蘸墨。
她写了一行字。
"娘。我做到了。"
五个字。写完了。她看了看。字迹端正。像她娘教她的那样。一笔一画。不潦草。不敷衍。
她把信纸折好。走到了院子里。
院子中间有一棵桂花树。她娘在的时候种的。今年开了。香。满院子都是。
她蹲下来。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。用手指挖的。土是松的。好挖。挖了一个浅浅的坑。把信纸放了进去。盖上土。拍了拍。
"娘。收信了。"
她站起来了。拍了拍手上的土。看了看天。天上没有星。阴天。她娘在的时候她总觉得最亮的那颗是娘。今天没有星。但没关系。信送到了。收不收得到——
她相信收得到。
桂花树底下那捧新翻的土颜色比旁边的深,还没干透,泥土里露出了信纸折角的一小截白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