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面走的那天是个晴天。
大晴天。万里无云。日头从东边出来的时候小翠就醒了。她翻身看了看旁边。铁面还睡着。呼吸均匀。脸朝着墙那边。背对着她。他这几年睡觉都侧着身。朝墙。说这样有安全感。小翠说你当了四十年兵的人还缺安全感?他说习惯了。在军营里睡觉都朝墙。防止敌人摸营。小翠说你都退休多少年了还防什么敌人。他说习惯了改不了。
她没再管他。起了床。去厨房做早饭。
今天做面。手擀面。铁面最爱吃的。汤面。放几片青菜。打一个鸡蛋。滴几滴香油。她做了几十年了。闭着眼都能做。面揉好了。擀薄了。切宽了。下了锅。水开了。面下去了。咕嘟咕嘟地煮。她拿筷子搅了两下。
面好了。盛了两碗。搁在桌上。她去叫铁面。
"起来。吃面。"
铁面睁了眼。看了她一眼。嘿嘿笑了一下。
"面?"
"面。你最爱吃的。快起来。凉了就坨了。"
他起来了。穿衣服。慢。他现在干什么都慢。穿衣服慢。走路慢。吃饭也慢。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。年轻时候快。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。骑马上阵的时候比谁都快。现在快不了了。腿不好。去年摔了一跤。膝盖的骨头裂了。太医说养着吧。养了一年。好了七八成。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。
他坐到了桌前。拿起了筷子。挑了一筷子面。吹了吹。吃了。
"好吃。"
"好吃就多吃。"
"嗯。"
他吃了一碗。又盛了一碗。吃了第二碗。碗底朝天。汤都喝了。
小翠看着他吃。
"老了还吃这么多。"
"你做的面好吃嘛。"
"好吃也不能吃太多。你胃不好。太医说了少食多餐。"
"两碗不算多。"
"怎么不多?你年轻时候也就吃两碗。"
"那不就行了。跟年轻时候一样。"
"你年轻时候一百四十斤。现在一百一十斤。你吃两碗能跟年轻时候比?"
"那——那我少吃半碗?"
"吃完了。别剩。剩了我嫌浪费。"
"那我不是白说了嘛。"
"你本来就是说废话。"
他又嘿嘿笑了。笑完了把碗推开了。靠在椅背上。
"小翠。"
"嗯。"
"给我拿件衣裳。有点凉。"
"大晴天的凉什么。"
"你给我拿。我凉。"
小翠去里屋拿了一件夹袄。出来的时候铁面还靠在椅背上。眼睛闭着。她走过去。把夹袄披在他肩上。披好了。系了带子。
"好了。"
他没应。
"铁面?"
他没应。
"你睡着了?"
她走到他面前。看了他的脸。
眼睛闭着。嘴角弯着。像刚吃完面那个笑还没收回去。脸上颜色还行。不白。不像——
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。
凉的。
她愣了一下。她握住了他的手。握紧了。两只手捂着。想捂热。捂不热。手是凉的。从指尖凉到手腕。从手腕凉到胳膊。
她没有松手。
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了。就那样坐着。握着他的手。两只手握着他的手。
"你个老东西。走也不说一声。"
她的声音很平。没有抖。没有颤。就是平的。像平常说话一样。
"我面还没洗呢。碗还没刷呢。你就走了。你倒是省事了。碗筷往那一推就不管了。一辈子都这样。吃完了就走。什么都不管。"
铁面没应。
"你倒是说句话啊。"
他还是没应。
"行。你不应。你就不应吧。你一辈子都这样。我说什么你都不应。我说别翻篱笆你不应。我说别吃那么多你不应。我说别逞能你不应。我说了四十年了你都不应。"
她的手还握着。没松。捂着。暖不热也捂着。
"你倒是会挑日子。大晴天走。连个雨都不给我下。我连哭都不好意思哭。这么好的天哭什么。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。"
——
消息传到行宫的时候承安正在院子里浇花。
送信的是铁面的儿子铁柱。三十岁了。长得跟铁面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方脸。浓眉。就是矮了点。没铁面高。他进了行宫的门就跪下了。
"陛下——我爹——走了。"
承安手里的水瓢停了。水从瓢沿上淌下来。浇在了鞋上。他没注意。
"什么时候?"
"今天早上。吃了两碗面。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。就——就没了。"
"小翠呢?"
"我妈——我妈坐在他旁边。握着他的手。没哭。就是坐着。"
承安把水瓢搁下了。
"备车。我去看看。"
——
到了铁面家。
院子不大。跟四十年前一样。三间正房。两间偏房。一个院子。篱笆还是那道矮篱笆。竹子编的。换过几回了。但还是矮的。还是不到腰高。铁面翻了几十年了。翻了又换。换了又翻。小翠说了他几十年了。他听了 decades。还是翻。
承安进了屋。
铁面还在椅子上靠着。跟铁柱说的一样。靠在椅背上。眼睛闭着。嘴角弯着。夹袄披着。系了带子。小翠系的。系得很整齐。小翠坐在他对面。手还握着。没松。
承安站在门口。看了一会儿。
"小翠姨。"
小翠抬起头。看了他一眼。眼睛红的。但脸是干的。没泪。
"来了。"
"嗯。我来了。"
"他走得安详。没受罪。吃了两碗面。高兴着走的。"
"嗯。"
"他这辈子——没受过什么大罪。打仗受了伤但都养好了。退休了日子太平。走得也利索。是福气。"
"是福气。"
"就是——"她顿了一下。"跟了我一辈子。也没享过什么大福。年轻时候跟着他担惊受怕。他打仗我睡不着。他受伤我抹眼泪。他退休了我以为能消停了。结果他天天翻篱笆。一天翻一回。回回挂破裤子。我给他补了几百条裤子了。"
承安没说话。
"他这辈子——对我好。不会说。但好。他不会说好听的话。他说不出。但他什么都记着。我爱吃什么他记着。我怕什么他记着。我哪天不舒服他第一个知道。他不说。但他做。做了四十年。"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。凉的。
"下辈子——让他找个更好的吧。跟着我受了四十年累。找个会做饭的。不用他天天翻篱笆蹭饭吃。"
承安摇了摇头。
"小翠姨。铁面叔下辈子还找你。"
小翠看了他一眼。嘴角动了一下。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"你也学会了说好听的。跟你娘学的。"
"嗯。跟我娘学的。"
——
葬礼简单。铁面生前交代过的。不铺张。不操办。一口薄棺。一身旧衣。埋了就行。别请和尚道士。别做道场。他就想安安静静地走。不折腾人。
承安亲自来送了。没带仪仗。没带百官。就一个人。穿着便服。站在坟前。
坟是新的。土还是湿的。黄土。堆了一个小丘。前面立了碑。碑上刻了名字。生卒年月。没了。铁面生前说了——碑上别刻那些虚的。什么"忠勇无双""鞠躬尽瘁"。不要。就刻名字。他这辈子就是铁面。不用别的。
承安站在坟前。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小时候。铁面背着他。在宫里跑。跑得飞快。他骑在铁面背上喊"铁面叔快点"。铁面说"坐稳了陛下"。跑得更快了。他笑得前仰后合。他娘在后面喊"慢点慢点别摔了"。铁面说"摔不了"。结果下一脚绊了一下。两个人都摔了。他没事。铁面磕了膝盖。流了血。他娘骂了铁面一顿。铁面嘿嘿笑。说不疼。
后来铁面老了。跑不动了。走路一瘸一拐的。翻篱笆还翻。翻了裤子还挂。小翠还骂。他还不应。
现在不翻了。不应了。也不笑了。
承安在坟前站了一炷香。没说话。站完了。转身。走了。走了几步停了。回头看了看那座坟。新的。小的。旁边没有别的坟。孤零零的。
"铁面叔。歇着吧。"
——
回行宫的路上承月来了。她听说铁面走了。从京城赶过来的。在行宫门口碰到了承安。
承安从马车上下来。承月站在门口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"又走了一个。"承安说。
承月点了点头。
"我们这一辈的人。越来越少了。"
承月没接话。她走上前。握住了承安的手。握了一下。松了。
"进去吧。天凉。"
承安跟着她往里走。走到院子中间。他停了。看了看那道矮篱笆。竹子编的。还在。没人翻了。叶子落了几片在上面。没人摘。
他伸手把篱笆上的一片落叶拈了下来。捏在指间看了看。枯的。卷了边。一碰就碎了。
风从篱笆的竹缝里钻过来,吹得竹条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干涩的"咯吱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