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承月突然就不行了。
说不行就不行的。前一天还在医学堂给学生上课。讲了两个时辰的脉诊。讲完了回来了。晚上吃了饭。睡了一觉。第二天早上起来。手抬不起来了。不是没力气。是手指不听使唤。她试着攥了一下拳。攥不拢。手指松着。合不拢。
她搭了自己的脉。
左腕。关脉。搭上去。数了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数了一百下。
她放下了手腕。
"差不多了。"
她的声音很平。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旁边的丫鬟没听清。"公主说什么?"
"没什么。去把我的医录拿来。还有笔。"
"公主您——"
"去拿。"
丫鬟去了。承月坐在书桌前。等笔。等纸。等医录。她要把手头还没写完的那几页写完。拖了半年了。一直没写。总想着不急。来日方长。现在来不及了。今天能写多少写多少。
她行了一辈子医。看了几十年的脉。给几千个人搭过脉。别人的脉她摸得准。自己的也摸得准。关脉薄了。气血两亏。脉象虚浮。没有根了。这不是病。是老了。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。芯子还亮着。但油没了。亮不了多久了。
她知道。
——
承安来了。
七十多了。拄着拐。头发全白了。走路慢。从行宫到承月的院子。一炷香的路。他走了快两炷香。腿不好。膝盖疼。阴天更疼。今天不是阴天。但疼。老了就疼。不管阴天晴天。
他进了门。承月坐在椅子上。靠着椅背。膝盖上搭着毯子。手搁在扶手上。手指松着。她看到承安了。笑了一下。
"哥。"
"嗯。"
承安在她对面坐下了。两个人面对面。隔着一张小桌。桌上搁着茶壶。茶凉了。没人倒。
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"你自己诊了?"承安问。
"诊了。"
"怎么样?"
"薄了。"
"多薄?"
"薄得快摸不着了。"
承安的手在拐杖头上攥了一下。松了。
"还有多久?"
"不知道。几天。也许十来天。不好说。"
"你不怕?"
"怕什么。"
"死。"
"不怕。行了一辈子医。看了多少人走。到自己了。有什么好怕的。"
承安没说话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。
"哥。"
"嗯。"
"你先走还是我先?"
承安看着她。她的脸。瘦了。比上次见瘦了一圈。颧骨高了。眼窝深了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像娘。跟娘一样的眼睛。亮到最后。
"你先吧。"承安说。
"为什么?"
"你要是后走。你一个人。我不放心。"
"我要是先走呢?你不难受?"
"难受。但你先走。我在。我能给你送终。你在我后面走。谁给你送?"
承月笑了。
"行。我先走。我走的时候你在旁边就行。"
"在。"
"你别哭。"
"我不哭。"
"你眼睛红了。"
"风吹的。"
"屋里哪来的风。"
"你跟娘一样。什么都骗我。"
"我哪像娘。娘比我厉害。"
"你像。你行医。娘也行医。你办学堂。娘也办学堂。你嘴硬。娘也嘴硬。一模一样。"
承月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松着。攥不拢了。
——
最后一天。
那天下午太阳好。暖。秋天的太阳不晒。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承月说想晒晒太阳。
承安扶着她。从屋里走到了院子里。院子里有一把藤椅。旧的。编了好多年了。颜色发灰了。但还能坐。承安把她扶着坐了上去。给她腿上搭了一条毯子。掖了掖。
"够不够?"
"够了。"
"还要不要加件衣裳?"
"不用。太阳晒着呢。不冷。"
她靠在椅背上。脸朝着太阳。夕阳。从西边照过来。金色的。照在她脸上。她眯起了眼睛。
"真暖和。"
"嗯。"
"哥。你也坐。"
承安在她旁边搬了把椅子。坐下了。两个人并排。跟小时候一样。小时候他们并排坐在御花园的石阶上。看蚂蚁。看蝴蝶。看花。现在不看那些了。看夕阳。看天。看院子里的桂花树。
"哥。"
"嗯。"
"桂花开了没有?"
"快了。再过几天。"
"我可能等不到了。"
"能等到。"
"你又不是大夫。你说了不算。"
"我是你哥。我说了算。"
"你——"她笑了一下。"你一辈子都这样。什么都要说了算。"
"嗯。"
"你随爹。爹也什么都说了算。"
"你随娘。娘嘴上不服。心里什么都听爹的。"
"我才不——"她想说"我才不像娘"。但她没说完。她像。她知道自己像。
她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了。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小的。方的。纸的边角露在外面。
"那是什么?"承安问。
"娘的画像。"
"你哪来的?"
"行宫里拿的。小时候画的。爹请画师画的。娘那时候四十多岁。穿着蓝衣裳。头发还没全白。笑着。"
她把画像举到眼前。看了。看了很久。
画像上的人。蓝衣裳。头发半白。笑着。眉眼弯弯的。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"娘。"她轻声说。"我来找你了。"
承安没说话。他的手伸过来。搁在了她的手上。她的手凉的。跟那天铁面的手一样凉。但他没有松。他握着。暖不热也握着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嘴角弯着。浅浅的。像画像上的那个笑。像她娘的笑。
承安坐在旁边。没动。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。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脸。安安静静的。暖和的夕阳照着。像睡着了。
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"走好。妹妹。"
——
他坐了很久。太阳落了。天边的金色变成了橙色。橙色变成了紫色。紫色变成了灰蓝。灰蓝变成了黑。
他站起来。腿麻了。站了一会儿才稳住。他弯腰。把承月手里的画像抽了出来。看了看。画像上的人笑着。他看了两眼。把画像折好了。揣进了怀里。
他转身往里走。走到门口。停了。回头看了看那把藤椅。空的。毯子还搭着。风把毯子的一角吹起来了。一掀一掀的。
他走了。
回了行宫。
行宫的偏殿里有一张供桌。上面搁着两块牌位。萧墨寒。沈清婉。并排的。挨着。
承安从香炉里抽了三炷香。点了。火苗窜了一下。稳了。烟直直地往上升。他把香插进了炉子里。三炷。并排的。烟缠在一起了。分不开了。
他站在供桌前。看着那两块牌位。
"爹。娘。月儿去找你们了。"
他站了一会儿。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画像。展开了。看了看。画像上的人笑着。他看了两眼。把画像搁在了供桌上。靠着牌位。放着。
"娘。月儿把您带回来了。"
供桌上那张画像的边角微微卷着,烛火晃了一下,画像上蓝衣裳的衣领处有一小块水渍,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