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。
承安七十六了。
他已经不太能走了。腿不行。膝盖的骨头磨得厉害。太医说这是老病。治不了。养着。少动。他偏要动。坐着不动他难受。他这辈子就没怎么坐着过。年轻时候骑马打仗。中年时候批折子站半个时辰不带挪窝的。老了退了位了——他也没闲着。每天在行宫院子里走两圈。走不动了就走一圈。一圈走不动了就走半圈。半圈也走不动了就站门口看一会儿。
最近半圈也走不动了。
他坐在窗边。看着外面。冬天的院子。树秃了。叶子落尽了。枝丫光秃秃的支在天上。像骨头。地上一层霜。白的。薄薄的。太阳出来了化一点。太阳没了又冻上。
侍卫福安端了粥来。白粥。加红枣。他娘的方子。他喝了一口。有味道。又喝了一口。喝了半碗。不想喝了。推开了。
"太上皇。再喝两口。"
"不喝了。"
"您好几天没——"
"今天喝了半碗。够了。"
他靠着窗。看了一会儿外面。
"福安。"
"奴才在。"
"今天什么天气?"
"阴天。好像要下雨。"
"下雨?冬天了还下雨?"
"不大。蒙蒙的。刚起来。"
"扶我去看看父皇母后。"
福安愣了一下。
"太上皇。您——今天去?外面要下雨——"
"嗯。去。"
"您身子——"
"扶我。"
福安不敢再说。去拿了件厚氅。披在承安身上。又拿了一把油纸伞。搀着他的胳膊。出了门。
——
从行宫到皇陵。半里路。平常走一盏茶。今天走了三盏茶。承安走三步停一下。喘两口气。再走。福安扶着他。不敢用力。怕攥疼了他。又不敢不使劲。怕他摔了。
下着小雨。蒙蒙的。不大。细密密的。像雾。落在脸上凉的。但不冷。冬天的雨不冷。奇怪。承安想。冬天下雨不下雪。老天爷也不按规矩来。
路边有冬青。绿的。叶子油亮。雨珠挂在叶尖上。一颗一颗的。圆的。透的。承安停下来看了看。看了几息。伸手碰了碰叶子。雨珠滚了。掉在他手背上。凉的。
"走吧。"
又走了几步。路边有一丛腊梅。开了。黄的。小小的。贴着枝。不显眼。但香。淡淡的。他停下来闻了闻。
"好香。"
"太上皇要折一枝吗?奴才给您折。"
"不用。看看就行。折了就死了。在枝上活着。"
他又走了。走几步停一下。看看这个。看看那个。墙角的青苔。石板缝里钻出来的草。廊下挂着的冰棱子。什么都看。像是要把每一样都记住。
——
到了墓前。
碑。青石。七个字。一生一世一双人。字迹没变。石头没变。碑前面那棵桃树大了。粗了。枝丫伸开了。冬天没叶子。光秃秃的。但活着。根扎在土里。明年春天还会开花。
承安让福安扶他靠着碑。坐下来。背贴着碑面。石头凉的。透过衣裳凉到后背。但他没挪。靠着。像当年父皇靠在这块碑上一样。靠着这块石头就像靠着他们。
"福安。"
"奴才在。"
"你退后些。我自己待一会儿。"
"太上皇——"
"退后。"
福安退了十步。站在那里。不敢走远。也不敢靠近。
承安靠着碑。闭了眼睛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了娘。娘教他认第一个字。写的是"人"。一撇一捺。互相支撑。娘的手握着他的手。带着他写。写完了娘说你记住了吗。他说记住了。娘说记住了以后写字就照这样写。一笔一画。不偷懒。
想起了爹。爹教他练剑。在行宫的院子里。他七八岁。剑太重了。拿不动。爹说拿不动也得拿。男子汉要顶天立地。拿不动就举。举不动就扛。扛不动就咬着牙撑。撑不住了再说。他撑住了。撑了一炷香。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爹说行。放下吧。他放下了。手心里全是汗。剑柄上也是。
想起了第一次上朝。他二十出头。坐在龙椅上。底下跪了一片。百官山呼万岁。他手心全是汗。攥着龙袍的袖子。不敢松。怕手抖被人看到。他扭头看了一眼帘子后面。娘坐在帘后。他看不清娘的脸。但他知道娘在笑。他看得到帘子在动。是娘在动。他不知道娘做了什么。但他觉得娘朝他笑了。他松了袖子。手不抖了。
想起了承月。承月小时候跟在他后面跑。跑不快。摔了。哭了。他扶她。她说哥你别扶我。我自己起来。他站旁边看着她自己爬起来。膝盖磕破了。她不哭了。拍拍裙子上的土。继续跑。他跟在后面。她跑他跑。她停他停。
想起了铁面。铁面背着他跑。跑得飞快。他骑在铁面背上喊快点。铁面说坐稳了。然后绊了。两个人都摔了。铁面磕了膝盖。流了血。嘿嘿笑。说不疼。
想起了父皇靠在这块碑上的样子。他那时候在旁边跪着。父皇闭着眼。嘴角弯着。桃花瓣落在头发上。粉的。白的。一片一片。他跪了多久他不记得了。他只记得父皇的笑。到最后了还在笑。
"父皇。母后。月儿去找你们了吧。"
他睁开眼。看着天。灰的。雨蒙蒙的。细细的。
"我也快了。"
他笑了一下。浅的。
"等等我。别走太快。我腿脚不利索。走得慢。"
雨落在碑上。落在他的脸上。凉的。细细的。像有人用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。凉的。柔的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嘴角弯着。浅浅的。像父皇最后那个笑。像母后最后那个笑。
——
福安发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了。
他走上前。轻声叫了一句。"太上皇?"
没应。
他又叫了一声。"太上皇?"
没应。
他走到碑前。看到承安靠着碑。眼睛闭着。嘴角弯着。脸上沾着雨珠。安安静静的。像睡着了。像靠在父母身边睡着了。
他伸手探了鼻息。
没有了。
福安的腿软了。他跪了下去。没有出声。他知道太上皇不喜欢吵。他跪在那里。跪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。擦了一把脸上的雨。走了。去报信。
——
怀瑾来了。
三十出头了。穿着龙袍来的。没换便服。来不及了。他跑上来的。从行宫跑到皇陵。半里路。他跑了半盏茶。气喘吁吁。靴子上全是泥。龙袍的下摆湿了。沾了草。
他到了碑前。
看到父亲了。靠着碑。闭着眼。嘴角弯着。
他跪下了。
膝盖触地。没出声。一个头。磕了。额头贴着地。泥土是湿的。凉的。他贴着。没起来。
第二个头。磕了。贴着地。
第三个头。磕了。贴着地。没起来。
他的肩膀在抖。没出声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。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泥土里。落一滴泥土就暗一块。他伏在地上。很久没起来。
雨还在下。蒙蒙的。细的。落在他的背上。落在他的头发上。落在龙袍上。他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。他直起身。跪着。看着父亲的脸。安安静静的。嘴角弯着。像在做一个好梦。
他伸手。把父亲脸上的雨珠擦了。用袖子。擦了。手在发抖。但他擦了。擦干净了。
"父皇。"
没应。
"父皇。儿臣来了。"
没应。
"父皇。您歇着吧。"
——
那天傍晚雨停了。
天边裂开了一条缝。光从缝里漏出来。金色的。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。照在碑上。照在桃树的枝丫上。
天边现出了一道彩虹。
半圆的。七色。从这一头到那一头。淡淡的。但清晰。
怀瑾站在皇陵的坡上。抬头看着那道彩虹。他身上湿透了。龙袍贴在身上。凉。但他没动。他看着那道彩虹。
"父皇。走好。"
他站了一会儿。转身。走了。走了两步。停了。回头看了看碑。父亲还靠在那里。安安静静的。彩虹的光照在碑上。照在父亲脸上。
他转回头。继续走了。靴子踩在湿地上。"啪嗒。啪嗒。"一步一步。泥溅在裤腿上。他没在意。
雨后泥土里钻出来一条蚯蚓,扭了一下身子,慢慢拱进了碑座底下的石缝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