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走后的第一个清晨。
天没亮萧墨寒就醒了。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。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。
空的。
被褥是凉的。枕头上没有她的味道了。昨天丫鬟换过了。换过了就没有了。
他的手停在空枕头上。停了几息。收了回来。
他坐起身。在床沿坐了一会儿。看着窗外。天还没全亮。灰蒙蒙的。鸟叫了一声。又叫了一声。
起来了。
没人伺候。他不让。丫鬟在门外候着。他说不用进来。他自己穿衣服。系扣子。手抖了。扣子小。半天系不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老了。皮松了。骨节大了。指尖粗了。这双手以前握刀的。杀过人。写过字。抱过她。
他走到铜镜前。拿起了梳子。自己梳头。头发白了。全白了。不是花白。是全白。从鬓角到头顶。一根黑的都找不出来。
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。镜子里映出一张苍老的脸。皱纹。深的。浅的。交错的。眼袋沉了。颧骨凸了。嘴角耷拉了。这张脸他看了几十年了。年轻时候棱角分明。如今全被岁月磨圆了。
他想起她说的话。
"你老了也好看。"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梳好了头。他洗了脸。换了件干净衣裳。出门。
——
从寝殿到后山。半里路。他走了一炷香。
腿不行了。右膝盖旧伤。当年打仗留下的。年轻时候不碍事。骑马冲锋都不疼。老了就疼了。阴天疼。晴天也疼。只是阴天疼得厉害些。他走得慢。一步一步。踩在石板上。踏实了再迈下一步。
到了墓前。
碑。青石。七个字。他亲手刻的。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他站在碑前。看了看。碑面干净。昨天来擦过了。今天又来了。不是脏了。是他想来。来看看她。
他在碑前坐下了。靠着碑面。石头凉的。但他不挪。靠着。像靠在她身边一样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打开。一个茶壶。小的。紫砂的。她的。她用了二十多年的壶。壶身养出了包浆。润的。亮的。她走后他就用这把壶泡茶。泡她爱喝的龙井。
他倒了一杯。搁在碑前。
"婉婉。今天天气好。没风。日头暖。"
他停了停。好像在等她回话。风吹过来。桃树的叶子响了。
"承安昨天来了。带了怀瑾。那小子又长高了。跟拔节似的。才几岁啊。长得这么快。"
他又停了停。
"怀瑾给你磕了头。磕得砰砰响。额头都红了。他不怕疼。随你。你小时候也不怕疼。"
他端起自己那杯茶。喝了一口。龙井。好的。今年新茶。她爱喝新茶。不爱喝陈茶。说陈茶有股子霉味。他说哪有霉味。她说你的舌头坏了。他说我的舌头好好的。她说那你尝尝这茶。他喝了。说好茶。她说你喝得出好还喝不出陈?他说我喝得出。她说那你刚才为什么说陈茶没霉味。他不说话了。她笑了。
他想起这个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。
"茶是今年的新茶。你尝尝。"
——
隔了两天。承安来了。
带了怀瑾。怀瑾四岁了。穿着一身小红袍。胖乎乎的。走路还不太稳。一颠一颠的。像个小皮球在滚。
承安牵着他的手。从行宫门口一路走到后山。怀瑾走不动了。要抱。承安不抱。说自己走。怀瑾撅着嘴。自己走。走到墓前。气喘吁吁的。小脸蛋红扑扑的。
萧墨寒坐在碑旁边。看到他们来了。站起来了。
"爹。"
"嗯。来了。"
"怀瑾。给皇祖父行礼。"
怀瑾站在碑前。仰着头看了看碑。看了看碑上的字。他不认字。但他知道要磕头。他"噗通"跪了下去。跪得实实在在的。额头磕在地上。磕了一下。又磕了一下。又磕了一下。
"皇祖母好。"
奶声奶气的。四个字。每个字都拖着尾音。
萧墨寒看着孙子的背影。小小的。圆滚滚的。跪在碑前。他的眼睛酸了一下。他眨了眨眼。酸意压回去了。
他弯腰把怀瑾扶起来。怀瑾的额头红了。他摸了摸。
"疼不疼?"
"不疼。"
"磕了三下不疼?"
"不疼。皇祖母在看着呢。磕响了她高兴。"
萧墨寒的手停在了怀瑾的额头上。他愣了一下。谁教他的?他看了看承安。承安摇了摇头。表示没教过。
"谁跟你说的?"
"我自己想的。"
萧墨寒没说话了。他把怀瑾抱了起来。抱在怀里。怀瑾搂着他的脖子。小脸蛋贴在他的肩膀上。
他站在碑前。怀里抱着孙子。碑上刻着她的名字。风从山坡上吹过来。吹过了桃树。吹过了他的白发。
承安站在旁边。看着父亲和儿子。他没说话。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。不用问。
"爹。回去吃饭吧。"
"嗯。"
"今天做了红烧鱼。您爱吃的。"
"她不爱吃鱼。"
"我知道。今天还做了蛋花汤。她爱喝的。"
"那就摆两副碗筷。"
"一直摆着的。"
萧墨寒看了承安一眼。承安点了点头。
——
铁面还在。
他没走。沈清婉走了之后他也没走。他说太上皇需要人看着。不能一个人待着。萧墨寒说我不需要你看着。铁面说我不管你需不需要。我在这待着。你不让我待我翻篱笆进来。萧墨寒说你翻什么篱笆。门开着你走门。铁面说门太远了。篱笆近。
两个老头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萧墨寒坐在藤椅上。铁面坐在板凳上。中间搁着一壶茶。两个杯子。
太阳暖。冬天的太阳。不晒。暖烘烘的。照在身上。舒服。
萧墨寒闭着眼。靠着椅背。不说话。
铁面看了他一眼。
"王爷。您又发呆。"
"嗯。"
"想什么呢?"
"没想什么。"
"没想什么您闭着眼坐了一个时辰了。"
"晒太阳不行?"
"行。您晒。我不拦您。"
谁也不说话了。坐了一会儿。铁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放下。又坐了一会儿。
"王爷。"
"嗯。"
"今天我去看了小翠。她做了红烧肉。让我带了一碗回来。搁厨房了。晚上热一热吃。"
"嗯。"
"您多少吃点。这两天您吃得少。"
"吃了。"
"吃了多少?"
"该吃的量。"
"什么该吃的量?昨天剩了大半碗粥。今天早上也剩了。丫鬟说的。"
"丫鬟多嘴。"
"丫鬟不多嘴。她怕您饿着。我也怕。"
"你怕什么。我又死不了。"
铁面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粗的。糙的。老茧还在。他搓了搓手指。
"王爷。您说——人走了以后。还能不能看见咱们?"
萧墨寒睁开了眼。看了看天。
"能。"
"您怎么知道?"
"她说的。她说她会看着。"
"那她——她看见咱们了。会不会嫌弃?"
"嫌弃什么?"
"嫌弃咱俩两个老头子坐在这儿发呆。什么正经事不干。"
萧墨寒想了想。嘴角翘了一下。
"会。她肯定嫌弃。"
——
傍晚。
太阳落了。天边的金色变成了橙色。慢慢暗了。
萧墨寒又去了墓前。
他每天傍晚都去。早上来一次。傍晚来一次。早上跟她说话。傍晚也跟她说话。说今天的事。说孩子们的事。说天气。说花。说茶。什么都说。有时候什么都不说。就坐着。
今天他坐在碑旁边。靠着石头。看着天边的橙色慢慢变暗。
"婉婉。"
他轻声说。
"孩子们都很好。承安当了皇帝。干得不错。比我想的强。怀瑾也乖。今天给你磕了三个头。磕得砰砰响。额头都红了。他不喊疼。他说你看着呢。磕响了你高兴。"
他停了停。风从山坡上吹过来。
"承月也常来信。在边境干得不错。救人。看脉。忙得很。她说想回来办个学堂。我说你回来吧。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你说过的话。我记着呢。"
他又停了停。声音低了些。
"铁面还在。那个老东西。不走。说怕我饿着。天天盯着我吃饭。烦。但有个伴。不吵的时候还行。"
他伸手摸了摸碑面。石头凉的。他的手指从那七个字上划过去。一个字一个字。慢的。
"婉婉。你再等等我。"
他的声音很轻。像怕吵到谁。
"不要走太远。我腿脚不如从前了。追不上你。"
风停了。桃花瓣从枝头落下来。一片。粉的。打着旋。慢慢地飘。飘到了他的膝上。搁在那里。不动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片花瓣。他没拈起来。他让它搁着。他看着它。花瓣的脉络细得像头发丝。粉的边。白的底。
他伸手把花瓣从膝上轻轻拈起,搁在了碑面上,搁在了那个"婉"字上面,用指腹按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