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场。
天刚亮。雾还没散。地上有露。草尖上挂着的。湿的。靴子踩上去一个脚印。
十五岁的怀瑾站在靶场中间。弓在手里。三石弓。沉。他十四岁才拉得开。之前拉两石的。太傅说够了。够了就行。他说不够。他要拉三石的。太傅说三石是成年男子用的。你才十四。他说我十五了。今天十五。生日。
他拉开了弓。
弦绷紧了。弓弯成了满月。箭搭在弦上。右手扣弦。左手持弓。胳膊稳。不抖。眼睛眯着。看着靶心。靶在八十步外。红的。圆的。中间一个黑点。
他吸了一口气。屏住。松弦。
弓弦"嗡"地一声响。箭出去了。快。破空的声音。尖锐的。
"笃。"
靶心。
箭尾还在颤。箭头扎进了靶子里。深。没入半截。正中红心。
旁边的小太监鼓起了掌。怀瑾没理他。又抽了一支箭。搭弦。拉弓。松弦。
"笃。"
又中。
第三支。第四支。第五支。支支中靶心。无一偏差。
——
萧墨寒站在廊下。
他拄着拐。背微微弓了。头发全白了。脸上皱纹很深。但腰板还撑着。没塌。他站在那里。看着场中的孙子。看了五箭。五箭都中。
他点了点头。没说话。
旁边的铁面也看着。咧着嘴笑。
"太上皇。您这孙子——比您当年强。"
"放屁。"
"真的。您十五岁的时候射三石弓。五箭中了三箭。有两箭偏了。"
"你记这么清楚?"
"我记性好。"
"你记性好你怎么记不住小翠不让你翻篱笆?"
铁面噎了一下。嘿嘿笑了。
"那是两码事。"
"一码事。记性好就该什么都记住。"
铁面不跟他贫了。看着场中的怀瑾。
"太上皇。这孩子长得随您。眉眼。身量。都随。"
"他随他娘。"
"不对。他娘姓林。林家的人圆脸。他方脸。随您。"
"他的脸随不随我你不该操心。你该操心的是小翠今天的午饭做了什么。"
铁面被噎得说不出话了。他挠了挠头。走了。走到一半回头说了一句——"王爷。您嘴还是这么毒。跟太后在的时候一样。"
萧墨寒没理他。他继续看着怀瑾。
怀瑾收了弓。看到了廊下的祖父。放下弓。跑过来了。跑到萧墨寒面前。行了个礼。
"皇祖父。"
"嗯。"
"您看到了?"
"看到了。"
"五箭都中。"
"看到了。"
"好不好?"
"还行。"
怀瑾的笑容顿了一下。"还行?"
"箭术好不好不在靶场上。在战场上。靶子不会动。人会动。靶子不会射你。人会射你。你在靶场上百发百中。上了战场能中几箭?"
怀瑾想了想。
"上了战场才知道。"
"对。上了战场才知道。但你现在不能上战场。太平盛世。没有仗打。"
"那怎么练?"
"练别的。练脑子。箭术是末节。脑子才是根本。你祖母说过一句话——能不动刀就别动刀。动刀是最后一步。"
怀瑾点了点头。
"太傅说你文章写得好。见解独到。青出于蓝。"
"太傅过誉了。"
"过誉不过誉我不管。我问你。你最近在读什么书?"
"《资治通鉴》。读到汉纪了。"
"读完了吗?"
"读了三分之二。"
"读完之后想读什么?"
"想读母后写的《婉宁录》。"
萧墨寒看了他一眼。怀瑾迎着他的目光。没有躲。
"为什么想读那本?"
"因为那是祖母写的。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。"
"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?"
"我知道。但知道跟读到不一样。我想读她自己写的字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看着怀瑾。看了几息。
"你祖母的字很好。你可以学学。"
"好。"
——
那天傍晚。
萧墨寒把怀瑾叫到了行宫的偏殿。
怀瑾以为皇祖父要教他治国之道。前几次来都是这样。讲朝堂上的事。讲怎么批折子。讲怎么用人。讲怎么平衡各方势力。他都记着。一字一句地记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萧墨寒坐在椅子上。怀瑾站在他面前。跟小时候一样。小时候他站在这里。比祖父矮一头。现在他十五了。比祖父高了半个头。但站在他面前还是觉得自己矮。祖父的气场在那里。老了也有。
"怀瑾。"
"孙儿在。"
"今天不教你治国。"
怀瑾愣了一下。
"教什么?"
"教你做一个好人。"
怀瑾更愣了。他眨了眨眼。
"皇祖父。做一个好人?"
"嗯。"
"不教治国之道?"
"治国之道你太傅教你了。你父皇也会教你。不用我教。我今天教你的只有一个——做一个好人。"
怀瑾站着。想了想。
"皇祖父。什么是好人?"
萧墨寒没有马上答。他想了很久。拐棍搁在膝盖上。手搁在拐棍头上。手指搓了两下。
"你祖母那样的人。"
怀瑾安静地等着。
"不害人。不怕事。心里装着天下。"
他说一个字停一下。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。
"不害人——不主动去伤害任何人。不管他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。不害人。这是底线。"
"不怕事——该你担的担子你担。不该你担的你也要担。天下的事。没有人规定该谁担。谁看见了谁担。你祖母看见了女子不能读书。她没说这不关我的事。她去办了学堂。这就是不怕事。"
"心里装着天下——不是装着龙椅。不是装着权力。是装着天下的人。吃饭的人。穿衣的人。种地的人。做买卖的人。生病的人。念书的人。这些人就是天下。你心里有他们。你做的事就不会错到哪里去。"
怀瑾听着。一字一句地听。他没有打断。没有插嘴。他听完了。沉默了几息。
"皇祖父。这三条——难吗?"
"不难。也不容易。第一条人人都能做到。第二条一半人能做到。第三条——百中无一。"
"祖母做到了?"
"做到了。"
"皇祖父做到了吗?"
萧墨寒沉默了一下。
"我做到了前两条。第三条——你祖母比我强。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听了她的话。"
怀瑾看着祖父。老人坐在椅子里。身形缩了。比从前小了。但脊背还是直的。他看着怀瑾。眼里有光。
"我以后也要像皇祖父和父皇一样。当一个好皇帝。"
萧墨寒拍了拍他的肩。没答话。手搁在他肩膀上。攥了一下。松了。
他的手老了。粗糙的。但有力。怀瑾感觉得到。
——
承安站在院子门口。
他刚从宫里来。还没换衣服。龙袍在身。他站在门口没进去。他看到了。
父亲坐在椅子上。怀瑾站在他面前。两个人在说话。他听不清说什么。但他看得到。
父亲的嘴在动。怀瑾在听。偶尔点头。偶尔问一句。
他忽然鼻子一酸。
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也是这样。站在父亲面前。父亲坐在椅子上。教他。教他写字。教他练剑。教他批折子。教他做人。一模一样的场景。只不过那时候他矮。站在父亲面前仰着头。现在怀瑾高了。站在父亲面前俯着头。
时间转了一圈。又回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没进去。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。停了。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父亲拍了拍怀瑾的肩。
他转回头。继续走了。靴子踩在石板上。一声一声的。
——
那天夜里。
行宫。偏殿。
萧墨寒一个人站在牌位前。两块牌位。沈清婉的。他没有点香。他只是站着。看着。
"婉婉。"
他轻声说。
"你的孙子。很好。"
他站了一会儿。伸手把沈清婉牌位上一粒落灰轻轻掸掉了。指腹从那三个字上滑过去。滑到了"婉"字的最后一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