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面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。
日头从东边出来。亮堂堂的。没一丝云。天蓝得像洗过。院子里的银杏叶被阳光照得透亮。金灿灿的。
小翠一早就起了。和面。擀面。切面。下了锅。手擀面。铁面最爱吃的。放两片青菜。打一个鸡蛋。滴几滴香油。
她做了几十年了。这双手闭着眼都能做。面揉好了。擀薄了。切宽了。下锅了。水滚了。面浮起来了。捞了。盛了。端出去了。
铁面坐在桌前。穿着件旧棉袄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起了毛。他头发全白了。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。但精神头好。眼睛亮。看到面端上来。嘿嘿笑了。
"面。"
"面。吃。凉了坨。"
他拿起了筷子。挑了一筷子。吹了吹。吃了。
"真好吃。"
"好吃就多吃。别剩。"
"不剩。"
他吃了一碗。又盛了一碗。吃了。碗底朝天。汤都喝了。拿袖子擦了擦嘴。放下碗。
"小翠。"
"嗯。"
"再给我倒杯茶。"
"你刚吃完面就喝茶。不怕撑着?"
"渴了。"
"渴了等一会儿。刚吃完面不能马上喝茶。对胃不好。"
"你管得真多。"
"不管你谁管你。"
她还是去倒了茶。温的。不烫。搁在他面前。
铁面端起茶杯。喝了一口。放下了。靠在椅背上。
"小翠。"
"又怎么了。"
"歇一会儿。"
"歇吧。我给你拿件衣裳。早上凉。"
她去拿了件夹袄。出来的时候铁面还靠着椅背。眼睛闭着。她走过去。把夹袄披在他肩上。系了带子。系到一半。她的手停了。
她感觉到了。
他的手搁在扶手上。松着。她伸手握了一下。凉的。从指尖凉到手腕。
她把带子系完了。系好了。系得整整齐齐。
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了。
"你个老东西。走也不说一声。"
她的声音很平。没抖。没颤。
铁面没应。
"我碗还没刷呢。你就走了。碗筷往那一推就不管了。一辈子都这样。吃完了就走。什么都不管。"
他还是没应。
"你倒是说句话啊。"
他当然不会应了。他的嘴角弯着。浅浅的。像刚说完"真好吃"那个笑还没收回去。脸上有颜色。不白。不像——不像走了的人。像睡着了。像靠在椅背上打个盹。等一会儿就醒了。醒了会说"我睡了多久了"。然后翻篱笆回家。
但他不会醒了。
——
铁面这辈子硬邦邦的。
年轻时候在军营里。刀枪不入的样子。旁人叫他铁面。不是白叫的。脸冷。话少。做事一板一眼。从来不笑。小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觉得这人是不是面瘫。后来才知道不是。他是不会笑。不是不能。是不爱。他觉得笑起来傻。
但老了以后变了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。也许是六十岁。也许是六十五。他开始笑了。不是那种大笑。是嘿嘿笑。嘴角一歪。嘿一声。笑完了。小翠说你笑什么。他说没笑。她说我看到了你笑了。他说你看错了。她说我眼还没瞎。他说那你眼好使。然后又嘿了一声。
他跟萧墨寒说:"王爷。咱俩能活到这把年纪。还吃得下睡得着。值了。"
萧墨寒看了他一眼。"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。"
"老了嘛。老了话就多了。"
"你年轻时候话也不少。"
"那不一样。年轻时候话多是嘴碎。老了话多是看开了。"
"你看得开什么?"
"看得开——活一天赚一天。多活一天多陪小翠一天。她脾气不好。离了我没人受得了她。"
"她离了你才好。你天天翻人家篱笆。她巴不得你少去。"
"那是。她嘴上说不要。心里舍不得。"
萧墨寒没接话。他知道铁面说得对。小翠嘴上骂。心里疼。两个人吵了一辈子。谁也离不开谁。
——
年轻的时候是小翠照顾铁面多。
铁面打仗受伤了。小翠守着。熬药。换药。喂饭。端屎端尿。铁面说不用你。我自己来。小翠说你来个屁。你连自己后背的伤都够不着。躺好。别动。铁面就躺好了。不动了。
后来不打仗了。太平了。铁面退了。老了。腿脚不利索了。膝盖疼。腰也疼。走路一瘸一拐的。翻篱笆还翻。翻了裤子还挂。小翠还骂。他还不应。
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。两个人反过来了。
铁面开始给小翠端茶倒水了。笨手笨脚的。端个茶杯晃晃悠悠。洒了一半。小翠说你是端茶还是浇花。他说浇花。小翠说滚。他说滚完还端不端。她说滚远了别回来。他说那不行。茶还没端完。
他给她倒水。水温不对。烫了。她说你想烫死我。他说我试试。她说试你个头。他说那我再兑点凉的。她说算了算了我自己来。他说不用。我来。她又骂。他又去兑。兑了半天。端回来。温的。刚好。
她喝了一口。没说话。他知道行了。
——
铁面走之前的那个晚上。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。月亮大。圆的。亮的。照在院子里。照在银杏树上。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"小翠。"
"嗯。"
"我这辈子——没让你过上什么好日子。"
"你说什么呢。"
"真的。年轻时候跟着我担惊受怕。打仗。受伤。你一宿一宿睡不着。我连顿安生饭都给不了你。"
"谁要你给了。我自己挣。"
"老了也没让你享什么福。没给你买过首饰。没给你置办过什么好衣裳。"
"我不要那些。"
"你——"
"行了。别说这些。说这些干什么。"
铁面不说了。过了一会儿。他又开口了。
"小翠。"
"又怎么了。"
"下辈子——我还给你当老公。补上。"
小翠愣了一下。然后骂他。
"谁要你。这辈子就被你气够了。还下辈子。你消停消停吧。"
"你真不要?"
"真不要。"
"那我下辈子还是来找你。你不要我我也来。赖上你了。"
"你——"小翠说不下去了。她扭过头。不看他了。看着银杏树。月光照在叶子上。亮的。
"你这个老东西。"
——
萧墨寒来了。
他是拄着拐来的。从行宫到铁面家。半里路。他走了两炷香。腿不好。膝盖旧伤。走得慢。铁面他儿子铁柱在门口等着。看到太上皇来了。跪下了。
"陛下——我爹——走了。"
"什么时候?"
"今天早上。吃了两碗面。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。就——就没了。"
萧墨寒点了点头。没说话。进去了。
他看到了铁面。还靠在椅背上。眼睛闭着。嘴角弯着。夹袄系得整整齐齐。小翠系的。小翠坐在对面。手搁在桌上。没有握着他的手了。她的手搁在桌上。平放着。
"小翠。"
"来了。"
"嗯。"
"他走得安详。没受罪。吃了两碗面。高兴着走的。"
"嗯。"
"他这辈子——没受过什么大罪。打仗受了伤但都养好了。退休了太平。走得也利索。是福气。"
"是福气。"
小翠看了萧墨寒一眼。
"太上皇。您也别太难过了。他走之前说了——这辈子值了。能跟您从年轻打到老。能活到这把年纪。吃得下睡得着。值了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在铁面面前站了一会儿。看着他的脸。闭着眼。嘴角弯着。跟睡着了一样。跟年轻时候在军营里打了个盹一样。
他伸手碰了碰铁面的肩膀。
"老铁。歇着吧。"
——
葬礼简单。铁面生前交代过的。不铺张。不操办。一口薄棺。一身旧衣。埋了就行。
萧墨寒亲自来送了。没带仪仗。没带百官。一个人。拄着拐。穿着便服。站在坟前。
坟是新的。黄土。小丘。碑上刻了名字。生卒年月。没了。铁面说了——碑上别刻虚的。就刻名字。
萧墨寒站在坟前。站了很久。一句话没说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年轻时候。铁面跟着他。第一次上战场。铁面挡在他前面。刀架在铁面胳膊上。血飙了出来。铁面没哼一声。把那人砍了。回头说"王爷您没事吧"。他说没事。铁面说没事就好。然后晕了。
后来太平了。铁面退了。住在行宫附近。天天翻篱笆来。小翠天天骂。他不天天应。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什么都不说。坐一个时辰。够了。起身。走了。明天再来。
现在不来了。不翻了。不应了。也不嘿了。
萧墨寒站了一炷香。转身。走了。走了几步。停了。回头看了看那座坟。新的。小的。孤零零的。
他没说话。转回头。继续走了。拐棍点在地上。笃。笃。笃。
——
他回了行宫。
去了偏殿。沈清婉的牌位前面。他从香炉里抽了一炷香。点了。插好了。烟直直地升上去。
他站在牌位前。
"婉婉。"
"铁面去找你了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他话多。你嫌吵的话就让他闭嘴。他听你的。他说了一辈子不听我的话。但他听你的。你一句话他就老实了。"
他又停了一下。
"小翠还在。她没事。她比你还能扛。你就别操心了。在那边——把铁面看好了。别让他乱跑。他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。万一翻了谁的篱笆被人打了——"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闭了嘴。站了一会儿。
烟从香头上飘起来。细细的一缕。往上走了。散了。
他伸手把牌位前面歪了的一只铜烛台扶正了。铜烛台底部磕在供桌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"叮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