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萧墨寒觉得精神格外好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最近半年他总是犯困。吃了饭就困。坐着也困。站着也困。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。小翠说他是不是得了嗜睡症。他说没有。就是困。困了就睡。睡醒了再说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天没亮他就醒了。睁着眼。看着帐顶。看了很久。然后自己掀了被子坐了起来。
丫鬟在外面候着。听到动静进来了。
"太上皇。您——"
"粥。"
"啊?"
"粥。想喝粥。"
"好好好。奴才去端。"
粥端来了。白粥。加红枣。他端起碗。喝了。喝了大半碗。放下。又端起来。又喝了。喝完了。碗底朝天。
丫鬟愣了。太上皇最近一顿只喝三口。今天喝了大半碗。
承安来了。每天承安都来。今天来得比平时早。他进门的时候看到父亲坐在桌前。碗搁在面前。空的。精神头好。脸上有颜色。不白。不像这些天的样子。
"爹。今天精神不错。"
"嗯。"
"多吃点?"
"吃了。大半碗。"
"那好。"
萧墨寒看着承安。看了一会儿。
"承安。"
"儿臣在。"
"今天想出去走走。"
承安愣了一下。父亲最近半年没出过门。腿不行了。走不了几步就得歇。太医说别走。养着。他就不走了。每天在屋里坐着。或者让人扶着到廊下站一站。站一会儿就回来了。
"爹。您——"
"想去后院看看。桃花开了没有。"
承安看了看他的脸。眼睛是亮的。不像之前那种浑浊的。是清的。亮的。像年轻时候的眼神。
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但他觉得不对劲。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就是不对。
"好。儿臣扶您去。"
"嗯。"
——
从寝殿到后院。不远。五十步。
承安扶着他。慢慢地走。一步一步。萧墨寒的腿抖。右腿。旧伤。膝盖骨磨得厉害。每一步都疼。但他没说。他咬着牙走。承安感觉得到。他的手在承安胳膊上攥着。攥得紧。
走了一半。停了。喘。
"歇一下。"
"不歇。走。"
"爹——"
"走。"
到了后院。
院里的桃花开了。
满树。粉的。密密匝匝。枝头缀满了。一朵挨着一朵。挤着。开着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。透过了花瓣。粉变成了半透明的。亮的。像是每一片花瓣里面都点了一盏灯。
萧墨寒站在树下。
他抬头看着那些花。看了很久。不说话。风吹过来。枝头动了。花瓣落了。一片。两片。飘飘悠悠地落。有一片落在了他的肩上。粉的。小小的。
他伸手接了一片。
花瓣搁在他掌心里。轻的。几乎没有分量。他低头看了看。花瓣的脉络细得像发丝。粉的边。白的底。嫩的。像婴儿的脸蛋。
"开了。"他说。
"嗯。开了。"承安应。
"每年都开。"
"嗯。每年都开。"
"她种的。"
承安没应。他知道"她"是谁。
萧墨寒把花瓣搁在了掌心里。合上了手指。轻轻攥着。像攥着什么很贵重的东西。
"承安。"
"嗯。"
"我想去看看你娘。"
承安的手紧了一下。
"爹。今天——改天去吧。您刚走了这么远——"
"今天去。"
"爹——"
萧墨寒转过头来看他。承安看到了他的眼睛。亮的。清的。没有浑浊。没有迟疑。是一种很明确的眼神。承安见过这种眼神。父亲年轻时候下命令就是这个眼神。不容商量。
他改不了。
"好。儿臣扶您去。"
——
从后院到皇陵。半里路。
承安扶着他。走三步停一下。走五步歇一歇。萧墨寒不说话了。省着力气走路。他的呼吸重了。粗了。喘了。但他不停。承安说歇一下。他说不用。走。
到了。
碑。青石。七个字。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桃花瓣落了一地。碑前面铺了一层粉的。像毯子。薄的。风一吹。打着旋。
萧墨寒看到碑了。他站在碑前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慢慢蹲下来。承安扶着他。他靠着碑面。坐下了。背贴着石头。凉的。他把后背靠实了。舒了一口气。
"到了。"
他轻声说。像是对碑说的。像是对碑后面的人说的。
承安站在旁边。他看着父亲靠着碑。背贴着石头。头微微偏着。靠着碑面上那个"婉"字的位置。
"婉婉。"
萧墨寒轻声说。
承安退后了两步。他不听。这是父亲跟母亲说话。他不该听。
但距离近。他听得到。
"婉婉。我来找你了。"
声音很轻。风一吹就散了。
"你不要走太快。我腿脚不利索了。追不上你。"
承安的鼻子酸了。他仰起头。看天。天蓝的。干净。没有云。太阳已经高了。照在桃花上。照在碑上。照在父亲的白发上。
"铁面去找你了吧。他话多。你让他少说两句。他不听就拧他耳朵。他怕疼。一拧就老实了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承安很好。你不用担心。他把天下治得很好。百姓有饭吃。孩子有书读。你当年想做的事。他都做了。做得比我好。"
又停了一下。
"承月也好。在边境行医。救人。她随你。心善。手稳。胆子大。你当年说她像你。你说对了。她像你。"
他闭上了眼睛。
"婉婉。我累了。"
声音很轻。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地上。
"我歇一会儿。你别走。等我。"
他闭着眼。嘴角弯了。浅浅的。
风来了。
大的。从山坡上吹过来。吹过了桃树。枝头晃了。花瓣纷纷落下来。一片。一片。一片。粉的。白的。落在他的肩上。落在他的膝上。落在他的白发上。落在碑上。落在地上。铺了一层。又铺了一层。
他没动。
承安站在五步之外。他看着父亲。看着花瓣落在他身上。他等了一会儿。等父亲开口。说"走吧"或者说"回去"。
但父亲没开口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又等了一会儿。
他走过去了。
"爹。"
没应。
"爹。"
没应。
他蹲下来。伸手碰了碰父亲的肩膀。松的。软的。没有力。他把手移到父亲的鼻下。
没有气了。
他的手停在那里。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。
他看着父亲的脸。闭着眼。嘴角弯着。浅浅的笑。花瓣落在他的脸上。一片粉的。搁在他的颧骨上。没被吹走。安安静静地搁着。
承安跪了下来。
膝盖触地。他跪在父亲面前。他低下了头。额头触到了地面。泥土。凉的。湿润的。有花瓣。粉的。他的额头贴着花瓣。贴着泥土。
一个头。磕了。
第二个头。磕了。
第三个头。磕了。
额头贴着地。没起来。他贴了很久。肩膀在抖。没出声。他咬着嘴唇。咬得发白。他不出声。他不能出声。他是皇帝。皇帝不能在人前哭。
但他的肩膀在抖。
过了一炷香。也许两炷香。他不知道。他直起身。跪着。看着父亲。父亲靠着碑。闭着眼。笑着。花瓣落了一身。像睡着了。像靠在她身边睡着了。
他站起来。腿麻了。站了一会儿才稳住。他转身。看着侍卫。侍卫跪在地上。额头贴着地。浑身在抖。
承安哑着嗓子。声音很干。涩的。像砂纸刮过木头。
"传朕旨意——太上皇驾崩。举国哀悼。"
——
那天傍晚。
承安把两块牌位并排放在了偏殿的供桌上。
萧墨寒。沈清婉。
并排的。挨着。跟生前一样。
他站在供桌前。看着那两块牌位。并排的。靠在一起的。再也不会分开了。
他没有点香。他只是站着。看着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
父皇母后。终于团圆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院子里起了风。桃树的枝头响了。沙沙的。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一片。落在供桌上。落在两块牌位之间。粉的。搁在那里。不动。
承安伸手把那片花瓣拈起来,搁在了"墨"字和"婉"字中间的缝隙里,用指腹按了一下,花瓣的边缘粘在了牌位的漆面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