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葬那日天气晴朗。
万里无云。天蓝得不像真的。像是有人拿一桶蓝颜料泼上去的。匀匀的。没有一丝杂质。太阳从东边出来。暖。不晒。春天的太阳。照在皇陵的山坡上。照在桃花上。照在新翻的泥土上。
没有繁复的排场。
萧墨寒生前交代过了。不要排场。不要长长的祭文。不要百官跪拜。不要纸扎人马。什么都不要。就一口棺。一身干净衣裳。跟她埋在一起。够了。
承安照做了。
他只带了家人。承月从京城赶回来了。铁面不在了。小翠来了。拄着拐。颤巍巍的。怀瑾也来了。还有几个近臣。没了。就这些人。
两副棺椁。
一副是沈清婉的。她走的时候入殓的。棺是金丝楠木的。一直搁在墓室里。没有封。等着他。
另一副是萧墨寒的。今天早上入殓的。也是金丝楠木。一样的。两副棺。一样的木。一样的漆。一样的尺寸。
太监把两副棺椁缓缓放进了墓穴。
墓穴是早就修好的。大。够放两副棺。中间隔了一道槽。窄。一拳宽。两副棺放进去之后中间还有一道缝。
承安跳了下去。
太监愣了。"陛下——"
"拿土来。"
"陛下。这——奴才来——"
"拿土来。"
太监不敢拦。端了一筐土过来。承安接过筐。蹲下来。用手捧土。一把一把地填。填在两副棺椁之间的那道缝里。一把。一把。一把。土从指缝间漏下去。落在棺盖上。落在缝里。
他填得很慢。一把一把的。像是把两只手牵在一起。
"爹。娘。儿臣把你们的手牵上了。"
他的声音哑的。低低的。只有他自己听得到。
土填满了。缝没了。两副棺椁靠在了一起。紧紧的。没有缝隙了。像生前一样。并肩。挨着。谁也分不开了。
他爬上来了。手上全是土。他没擦。就那么攥着。
——
墓碑换了一块。
新碑。还是青石。但字是旧的。萧墨寒生前写的。他写了好几遍。挑了最好的一遍。让人刻上去了。
七个字。
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笔力苍劲。每一笔都带着劲。一撇一捺。有骨有肉。是他七十多岁时写的。手抖了。但字没抖。写字的时候手不抖。写完了才抖。
碑立好了。正对着山坡下面的桃林。春天的时候从碑前往下看。满坡的粉。一树一树。开得热热闹闹的。
——
承月站在墓前。
她从边境赶回来的。骑了三天马。累。但她不歇。她要来送父亲。
她站在碑前。看着那七个字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哭了。
她行了一辈子医。看惯了生离死别。给别人号过最后一次脉。给别人盖过白布。她不哭。她跟家属说"走得很安详。没有受罪"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。稳的。像在说天气。
但今天她哭了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一颗一颗的。掉在泥土上。掉在花瓣上。她没有擦。她让它们掉。
她哭了很久。旁边的人没有劝。不知道怎么劝。她一辈子坚强。谁都没见过她哭。今天她哭了。说明她真的疼了。
过了一会儿。她自己停了。她抬起手。用袖子擦了擦脸。擦干净了。吸了一下鼻子。
然后她笑了。
"父皇母后又在一起了。"
她的声音还是哑的。但她在笑。
"不哭了。该高兴才是。他们分开太久了。现在团圆了。高兴。该高兴。"
她转过身。看着承安。承安站在旁边。脸是平的。没有表情。但眼睛红了。
"哥。"
"嗯。"
"爹走得安详。"
"嗯。"
"他在娘身边走的。"
"嗯。"
"他高兴。"
承安没说话。他点了点头。
——
小翠来了。
她拄着拐。颤巍巍的。八十多了。头发全白了。背弓了。走路很慢。一步一步。她儿子铁柱扶着她。
走到了墓前。铁柱想扶她跪。她甩开了铁柱的手。
"我自己来。"
她慢慢蹲下来。膝盖弯了。咯吱响。疼。但不管了。她跪了下去。趴在地上。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碰到了地面。碰到了花瓣。凉的。第二个头。第三个头。
磕完了。她没起来。趴着。嘴里念叨。
"皇后娘娘。铁面去找您了吗?"
她的声音很小。旁边的人听不太清。但她自己听得到。
"他话多。您让他少说话。别吵着您。他要是多嘴您就拧他耳朵。他怕疼。一拧就老实了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他走之前吃了两碗面。高兴着走的。他——他没受罪。您放心。"
她又顿了一下。
"您和太上皇在那边好好的。铁面在伺候您。他笨手笨脚的。您多担待。"
她念叨完了。趴了一会儿。铁柱扶她起来。她站起来。腿抖。站了一会儿稳了。她看着墓碑。七个字。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"真好。"她说。"一辈子。就一个人。真好。"
她转身走了。铁柱扶着她。一步一步。慢。但她自己走。不让扶。走了几步她回头。看了看碑。看了一眼。转回头。继续走了。
——
京城百姓自发在路边点蜡烛。
没有人组织。没有人号召。不知道是谁先点的。有人看到皇宫门口的路边搁了一盏蜡烛。白的。亮着。然后第二盏。第三盏。第十盏。第一百盏。
天黑了。路两边的蜡烛亮了。一盏一盏。从皇宫门口一直延伸出去。沿着大街。沿着巷子。沿着城门。一直延伸到城外。
十里。
十里烛火。
没有风。蜡烛的火苗直直地往上。一盏一盏。亮着。安静地亮着。不摇。不晃。像是有人守着。
街上站满了人。老的。少的。男人。女人。孩子。不说话。不哭。不闹。就站着。看着那些蜡烛。
有个小男孩问他娘。"娘。这些蜡烛是给谁的?"
"给太上皇和太后的。"
"他们去哪了?"
"回家了。"
"家在哪?"
"在——"他娘想了想。"在很远的地方。但在蜡烛照得到的地方。"
小男孩没听懂。但他不问了。他看着那些蜡烛。亮的。一盏一盏。他伸手在最近的一盏蜡烛前面晃了一下。火苗晃了一下。又稳了。
——
人都走了。
承安最后一个人留在墓前。
天快黑了。山坡上的桃花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色的。看不清了。但闻得到。香味还在。淡淡的。甜的。
他站在碑前。伸手摸了摸碑面。石头凉的。他的手指从那七个字上划过去。一个字一个字。慢的。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他低声说。
"父皇。母后。儿臣会守好这片江山。你们好好歇着吧。"
他收回了手。转身。走了。走了几步。停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还有填土时沾的泥。干了。嵌在指甲缝里。他没有拍掉。他攥了一下拳。松开了。
远处城门方向亮着。十里烛火。一盏一盏。在暮色里亮着。像一条河。金色的。从城门口流过来。流到他脚下。
他迈了一步。靴底踩碎了一片落在地上的桃花瓣,发出极细微的一声"嚓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