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响起的时候,沈今安正趴在阁楼的木地板上,翻外婆留下的那本旧笔记。
笔迹褪得厉害,很多地方得凑到台灯底下才勉强辨认。第三十七页写的是"死人有愿,鞋自寻路"——她正琢磨这他妈什么意思,楼下就响了。
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三下,是乱的,急的,咚咚咚咚,像有人拿拳头在捶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座钟——十一点十二分。
拾遗阁开了三年,她总结出一个规律:晚上十点以后来敲门的,没一个是来淘旧货的。
沈今安合上笔记本起身,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下走。一楼没开灯,她摸黑穿过摆满旧物的展厅,借着门玻璃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,拉开了门栓。
门口站着个女人。
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裹着件灰色风衣,头发散着,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贴在脸上。怀里抱着个木盒子,抱得死紧,十根指头都发白了,像怕有人抢。
脸色很差——嘴唇没什么血色,眼眶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水光。
一看就是刚哭过,可能哭了好一阵。
"请问……您是拾遗阁的沈老板吗?"女人开口,声音抖得厉害,尾音都飘了。
沈今安点了下头,侧身让开门口。"进来说。"
女人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这么干脆。她犹豫了半秒,迈步跨过门槛,风衣下摆蹭着门框挤了进来。
拾遗阁一楼是展厅,满墙的旧物件——老座钟、锡烛台、褪了色的年画、缺了一角的瓷瓶,在暗处影影绰绰的,像个沉默的世界盯着你看。
林小曼明显被这阵势吓了一下,喉咙动了动,咽了口唾沫。
沈今安走到角落的饮水机前,接了杯温水递过去,然后在对面椅子上坐下——"别急,先喝口水,慢慢说。"
女人接过杯子,手还在抖,水晃出来一点,滴在风衣袖子上也没注意。
"我叫林小曼。"她捧着杯子,像是靠那点温度稳住自己,"沈老板,我之前听人说过您,说您能处理那些……不太对劲的东西。"
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盒子上。
盒子就搁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,老榆木的,四角包着铜皮,有点年头了。从进来到现在林小曼一直抱着它,这会儿放在茶几上,手却没松开,还按在盖子上。
沈今安看了她一眼,没催。
"沈老板,这双鞋——是我奶奶的嫁鞋。"林小曼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,"但它,自己会动。"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今安的表情没怎么变,只是眼神动了动——不是惊讶,更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"打开我看看。"
林小曼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,才慢慢把手从盖子上挪开,掰开了铜扣。
盖子掀开——
一双大红色的绣花鞋,静静躺在盒子里垫着的红绒布上。
鞋头绣着并蒂莲,粉白的莲瓣配碧绿的叶子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花了大工夫的。鞋型是老式的尖口,小巧,弓弓的。保存得也好,布面没怎么破损,颜色还鲜亮,不太像六七十年前的老物件。
但沈今安的目光在鞋上只停了不到两秒,就锁定了别的地方——
鞋尖上,沾着一层极细的、潮湿的泥土。
不是那种干透的老灰。是湿的,颜色发暗,带着一点红褐色——像刚从什么泥地里踩过来的。
沈今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,抬眼看了林小曼一眼。林小曼显然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层泥——脸唰地一下更白了,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发出声。
"这泥——"沈今安开口了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"你放进去的时候擦过?"
"擦过!"林小曼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又赶紧压下去,"我擦过,用纸巾擦得干干净净才放进去的,我——"
"那就说明,"沈今安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双鞋上,声音不紧不慢,"它来这儿的路上,自己走过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