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撑着工作台站了几秒,等心跳压下去。
这不是头一回了。从十几岁开始就这样,碰到某些老物件会"看到"东西。外婆管这叫"物语"——旧物上残留的记忆碎片,年代越久、执念越深的物件,画面越清晰。
小时候第一次触发是在外婆的老宅里,她摸了一面铜镜,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对着镜子哭。吓得她三天没敢照镜子。外婆后来跟她讲,这本事是他们家祖传的,不是病,不用治,学着用就行。
沈今安缓了一会儿,手指还有些发麻。她知道刚才那个画面只是碎片,不完整。如果再看一次,应该能看得更多。
她犹豫了两秒——然后又把手指放了回去。
这回她有了准备,画面来得没那么猛烈。
天色很暗,像是黄昏。一条河,河水浑浊,泛着黄褐色的泥浆。岸边有芦苇,枯的,歪歪斜斜。
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,站在齐腰深的水里。
他穿着白色的粗布褂子,头剃得短,身板瘦。水没到了他的胸口,他好像在挣扎——不是那种游泳的挣扎,是跟什么东西在拉扯。他的身体一会儿前倾一会儿后仰,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。
他的脚——水下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。
他猛地往后一仰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下去似的,水面上扑腾了几下,两只手最后挥了两把——然后沉了。
水面上只剩下几圈涟漪,浑浊的泥水慢慢合拢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归于平静。
沈今安睁开眼。
额头上一层薄汗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她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——水是凉的,她也没在意。
刚才那个画面里的人就是陈守田,她确定。
但他不是"不小心淹死的"。他是被水下的什么东西拽下去的——那个画面里他的挣扎方向是朝岸边的,他在往回挣,但水底下有东西在拉他。
那双绣花鞋上残留的,不只是亡魂寻亲的执念。
还有一股——不甘。和愤怒。
沈今安拿起手机,翻到陆衍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——"帮我查个人,陈守田,临县陈家村的,大概六七十年前淹死的,越详细越好。"
发完她又想了想,补了一句——"急的。"
陆衍那边没回。一点多了,正常人早睡了。
她又切到林小曼的微信——"鞋放我这儿了,你别担心,明天给你答复。锁好门窗,今晚别去客厅。"
林小曼秒回了一个"好"字,后面跟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。
沈今安把手机扔在桌上,看着工作台上那双鞋发了一会儿呆。台灯的光把鞋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桌面上,看着像两只小船。
她把绣花鞋放回木盒里,盖上盖子,没扣搭扣——搭扣是铜的,扣上就形成一个闭合回路,有些东西反而更容易闹。外婆笔记上写过,开着的盒子是"活门",东西能进能出,反而不会憋着一股劲儿乱来。
关灯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只木盒子——盖子安安稳稳地盖着,没毛病。
她关了灯,上楼。
木楼梯吱呀吱呀地响,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客厅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隐约辨出茶几上那只木盒子的轮廓。
安安静静的。
她转身上楼,回了阁楼,倒头就睡。
她没看到的是——
在她转身之后,茶几上那只木盒子的盖子——无声地,往上掀起了一条缝。
不大,也就两三公分宽。
从那条缝隙里,透出一丝光。
极淡的,红色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