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绳又松了一截。
沈今安用拇指按住绳结,没吱声。周远还在念叨路不对劲的事,她打断了他——"到了。"
车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。树很大,树冠遮住了半条路,枝桠粗得像小孩的胳膊,歪歪扭扭地往四面伸。树叶落得差不多了,零星几片挂在枝头,被风吹得直抖。
陈家村比沈今安想象的小得多。三四十户人家的样子,灰瓦白墙的老房子沿着一条石板路排开,大部分门窗紧闭,像没什么人住。路上也没人走动,安静得不像个有人住的村子。
周远熄了火,环顾一圈——"这地方……怎么跟没人似的。"
"老龄化,年轻人都搬走了吧。"沈今安推开车门下了车,怀里抱着那只木盒。红绳松了的地方她重新拽紧了些,但没打结——怕拽太狠出别的幺蛾子。
她刚关上车门,就看到槐树底下坐着个人。
一个老头,穿深蓝色布衣,头发花白但精神头还行,手里攥根旱烟杆,正吧嗒吧嗒地抽。脚下趴着条黄狗,懒洋洋的,看见生人也没叫,就抬了下眼皮又趴回去了。
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落在沈今安身上,停住了。
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眼神——是那种"我知道你会来"的眼神。
"你是,秀兰的外孙女?"
沈今安的脚步骤然顿住了。
秀兰——是她外婆的名字。沈秀兰。这名字现在没什么人知道了,外婆生前很少提自己的事,连沈今安都是在外婆的旧户口本上才看到过。
"您认识我外婆?"她警惕地看着老头。
老头没急着回答,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磕出一小撮烟灰。他慢悠悠站起来,个子不高,背有些微驼,但眼神很亮。
"我叫陈德厚,这村子里的老村长。"他看了一眼沈今安怀里的木盒,"你外婆三十年前来过这儿,也是为了那东西。"
周远从车另一边绕过来,听到这话皱了皱眉——"等会儿,三十年前?她外婆来过?"
陈德厚点了点头,没理周远,继续看着沈今安——"我就说嘛,那东西迟早要回来的。你外婆当年封了一道,说只能管三十年。三十年一到,不是它出来,就是有人来找它。"
沈今安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"您说——我外婆来封过?"
"对。"陈德厚用旱烟杆朝村尾方向指了指,"那时候这条河又开始不对劲了——水变色,夜里河边有声音。你外婆来了之后做了场法事,把河里的东西重新封了一道。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,'这封只能管三十年,三十年后,还会有人来。'"
三十年后。
沈今安站在那儿,抱着木盒,感觉盒子比刚才沉了一些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红绳还系着,没再松,但绳子绷得很紧,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。
"您等我一下。"
她把木盒递给周远,自己走到一旁,从包里翻出外婆的笔记本,快速翻到"封煞"那一章的最后一页。
字迹比正文潦草,明显是匆忙中写的——
"陈村事毕,三十年后当复验。"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。外婆三十年前就知道了——知道三十年后封印会松动,知道会有人来。那个人就是她。
外婆不是算到的——是 planned 的。
这个念头让沈今安后背发凉。
她合上笔记本,走回去。陈德厚还站在槐树底下,黄狗也还趴着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地面。
"陈爷爷,"沈今安开口,"那条河——现在什么情况?"
陈德厚看了她一眼,把旱烟杆别进腰带里,朝村尾的方向指了指——
"就在村子后面。你自己去看吧。"
他顿了一下——"你外婆当年说,三十年后如果没人来,那就算了,由它去。但既然你来了,就说明那东西,该解决了。"
沈今安顺着他的手看向村尾方向。
夕阳快落了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。村尾那边能看到一片水面,映着晚霞的光——但那颜色不对。不是正常的波光粼粼,而是一种暗沉的、发闷的红褐色。
水面很平。平得不像话。
没有波纹,没有水鸟,连风从上面掠过去都没激起一点涟漪。
像一潭死水——但又不完全是死水那种静止。
更像是——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压着,不让它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