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车上,周远先开口了。
"我建议你现在把那破鞋往盒子里一塞,封死,咱们连夜回去——找个人少的道观什么的往那一放,以后谁爱管谁管。"
沈今安没说话,她在想事情。
"你听到没有?"
"听到了。"她说,"不回去。"
周远一拍方向盘——"沈今安你是不是有病?那河里刚才什么玩意儿你自己也看到了,水面上的影子会动!你还要搁这待着?"
"就是因为看到了才得待着。"沈今安靠在座椅上,语气很平,"鞋上的画面——陈守田淹死的时候,脚被水下的东西缠住了。那个东西就在这条河里。不搞清楚它是什么,这双鞋带回去也没用,它还会动,还会找林小曼。"
"那也不能晚上去河边守着啊!你忘了那双鞋的事了?半夜两点自己会动的东西!"
"鞋我控制得住。河里的东西——我还没见过。"
周远被她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最后憋出一句——"行,你要守你守,我,"
"你也留下。"
"凭什么?"
"你走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东西。再说了,你那车钥匙在你手里,你怎么走?"
周远被她这一军将得死死的,脸都绿了——"沈今安你他妈,"
"谢谢。"
车窗外,陈德厚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。他敲了敲车窗,等沈今安摇下来——
"你们不走了?"
"不走了。我今晚想在河边守一夜。"
陈德厚看了她一眼,没拦。他从腰里抽出旱烟杆,在车窗口指了指——
"要守可以。别站太近。如果看到水面上有什么东西——别盯太久。"
他说完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沈今安——
"你外婆当年也在河边守过一夜。天亮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我问她看到了什么,她没说。只讲了一句——'它还在下面。'"
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,黄狗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跟在他后面,头也不回。
周远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半天——"你外婆也在河边守过?"
"嗯。"
"那她当年看到的——跟今天的一样吗?"
"不知道。她没跟任何人说过。"
周远深吸了一口气——"行。守就守。但我跟你说,要是什么不对劲,咱俩跑的时候你别磨叽。"
"什么时候磨叽过。"
两人从车里搬了两把折叠椅出来,在离河岸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支好。沈今安把木盒放在地上——红绳已经完全松开了,搭扣也弹开了。她往盒子里看了一眼,绣花鞋还在里面,安安分分地躺着。
但那种"安分"不像是老实——更像是到了地方,不需要再折腾了。
天黑得很慢。
两个人坐在椅子上,谁都没怎么说话。周远偶尔看一眼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眉头拧着没松开过。沈今安翻了翻外婆的笔记本,但天太暗了看不清字,只好合上放在腿上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月亮升了。
不太圆,缺了一角,月光发白。清河的水面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——沈今安注意到一个细节,水面上没有星星的倒影。月亮有,但不完整。水里的月亮缺了一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角。
"周远。"
"嗯?"
"你看水里的月亮。"
周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——"缺了一块?不是云挡的吧?"
"不是云。天上月亮是圆的。"
周远把天上和水里的月亮对比了一下,脸色又白了——"那水里那块……去哪了?"
沈今安没回答。
她弯腰把绣花鞋从木盒里取出来,轻轻放在地上——就在她和河岸之间的位置。
周远一看——"你干嘛?"
"试试。"
"试什么试?你——"
"这双鞋跟河里的东西有联系。陈守田淹死的时候穿着备好的新鞋,鞋上沾着河泥,里衬绣着他的名字。鞋是契约,也是引子。我想看看——当鞋靠近河的时候,会发生什么。"
周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认识沈今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她决定的事情拦不住。
绣花鞋放在地上之后,起初什么都没发生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五分钟。
河边安静得只听见风吹草叶的沙沙声。月光照在鞋面上,红绸缎泛着暗沉沉的光,并蒂莲的花瓣像是要在夜里绽开似的。
然后沈今安看到了——
河面上,一圈极细的涟漪,从河中央慢慢向岸边扩散过来。
不是风吹的——风从相反的方向吹。也不是鱼,这个季节、这种水色,不可能有鱼。
涟漪很慢,一圈一圈,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往外扩。
同时——她低头,地上那双绣花鞋,开始微微振动。
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——是从鞋底往上颤,像是鞋底沾着的那些泥土,在跟河里的什么东西,互相呼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