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今安回到房间，把门反锁上，又在门把手上挂了"请勿打扰"的牌子。
她先去洗手间，把绣花鞋放进面池里，打开水龙头冲鞋底的淤泥。水冲下去的时候泛起一层暗褐色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，不是鱼腥，更像是铁锈混着腐烂的甜。她皱着眉冲了将近五分钟，直到流下来的水变清了，才把鞋拿出来，用毛巾裹着擦干。
鞋面上的并蒂莲在灯光下红得有些扎眼，不像放了三十多年的老物件，倒像是前几天刚绣好的。
她把鞋放在床头柜上，自己靠到床背上，从包里抽出外婆的笔记本。第二本，黑色硬皮封面，书脊开裂，用一根橡皮筋捆着。她解开橡皮筋，一页一页翻。
前半部分她看过，记的是各地丧葬习俗和镇煞手法，眉批很多，蝇头小楷，有些地方还画了图。她翻到"封煞"那一章，粗略扫了一遍，正准备翻过去，手指停住了。
"封煞"那一章的背面，整整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，她之前没注意到，因为这一页夹在两章之间，纸色比旁边的深一些，像是被反复翻阅过。
她把台灯调到最亮，凑近了看。
"一九九四年秋，余至陈家村。此地有异，清河日夜流淌而水色不改，村民言河中有物，夜间出水。余亲见之，形如人而面空。"
外婆也见过那个东西。
沈今安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按了一会儿，继续往下读。
"访村中老道士，年八十余，名曰张元吉。告余曰：清河之下埋有一具无名女尸，民国初年大水从上游冲下，无人认领。村人草草葬于河边，正压清河主水脉上。女尸怨气不散，与水脉合为一体，自此清河'有了东西'。"
"一九五二年，陈守田溺亡。非溺水，乃踩入女尸埋骨处，其下中空，人陷其中，不得出。"
沈今安的呼吸顿了一下。陈守田不是淹死的，是踩进了埋女尸的位置，下面是空的，整个人陷进去，出不来。
"道士张元吉做法，非镇压女尸，乃与'她'达成协议。每年以活物祭之，鸡一只猪一头，换村内平安。行之数年，无异。"
"但陈守田之父陈福生发现真相后大怒，以为妖邪不该议和，当除之。遂以一块刻符之石封住女尸埋骨处，强行终止协议。"
"自封石落下之日起，清河再无活物祭。协议断矣。然女尸怨气未消，反因封石之压愈积愈烈。封印每松动一次，需一人命填之。外来者，来一个，填一个。"
外来者，来一个，填一个。
沈今安把这句话读了两遍。绣花鞋是外来的人带进村的，鞋是引子，把人引到河边。她昨晚拿着鞋坐在河边，河里的东西就出来了。
她翻到这一页的最末尾，外婆的字忽然大了一些，像是特意写大，让后来的人一眼就能看到。
"若三十年后有人持绣花鞋来，告之：勿走我之路。我有我之解法，她有她之解法。"
后面还附了一行极小的字，小到要凑到灯底下才能看清。
"真正的封印不在河里，在鞋里。"
沈今安把笔记本放下，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双绣花鞋上。鞋底的淤泥已经冲干净了，露出灰白色的千层底，针脚密实。但鞋面上那些绣着的并蒂莲，在台灯底下，比刚才，又红了一些。
像是被水里的什么东西，染上了颜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