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阁歇了两天。
沈今安把陈家村的事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——外婆的笔记本、陆衍查的资料、林小曼那边的反馈,全归了档。木盒还搁在书桌上,绣花鞋的颜色又淡了一些,从暗红变成了浅赭色,再过些日子大概就只剩底色了。
第三天上午,她在阁楼给一件老座钟换发条的时候,楼下门响了。
不是敲门——是直接推开的。拾遗阁白天不锁门,来人推一下就进来了。
脚步声很沉,踩在木地板上咚咚的。沈今安从阁楼探头往下看——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展厅中间,四十出头的样子,穿深灰色夹克,头发剃得很短,手上攥着个东西。
"你找人?"沈今安从楼梯下来。
"您是沈老板?"男人抬头看她,表情有些紧——像是憋了好几天的话想说。
"是我。你说。"
男人张了张嘴,又看了一眼满屋子的旧物,像是不太习惯这种环境——"我……我姓方,方大军。有个东西想让您看看。"
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。
一盘磁带。老式的那种索尼磁带,九十年代的款式,外壳磨得发白了,边角有裂纹。标签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——
"哭嫁歌"。
沈今安接过来翻了个面——背面没有字,但磁带的塑料外壳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痕,用透明胶粘过,胶水已经发黄了。
"坐吧。"她指了指茶几旁的椅子,去倒了杯茶递过去。
方大军接过茶杯,手指微微晃了一下。他坐下之后没急着开口,先把磁带放在茶几上——放的时候很轻,像怕磕着它。
"这磁带是我妈的。"他开了口,声音有点粗——干装修的人嗓子都这样,"上个月回老家整理老屋,翻出一箱旧东西,这盘在里面。我随手带回来了,也没当回事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老婆在抽屉里翻到了——她手欠,放来听了一下。"方大军舔了下嘴唇,"听过之后,她晚上就不对了。"
沈今安皱了下眉——"怎么个不对法?"
"她说——躺下来闭上眼睛,就能听到有人在哭。不是外面传过来的,是耳朵里面的,一个女人的哭声。很小,但特别清楚。像是有人在唱什么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,哭得特别伤心。"
方大军说这话的时候无意识地搓了搓胳膊——"我一开始以为她太累了,产生幻觉什么的,但连着好几天,一到晚上就那样。"
"你自己听过磁带吗?"
"听了。"方大军点头,"录的是一个女人在唱哭嫁歌——声音很年轻,唱得……怎么说呢,唱得是真好,但听着心里不舒服。有一种,"
他想了半天——"有一种说不出的悲。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悲,是,真的在哭。唱着唱着就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唱还是在哭了。"
"你听过之后呢?"
"我也有点。"方大军的声音低了一些——"没我老婆那么严重,但晚上睡觉的时候,总觉得那个声音在耳边转,模模糊糊的,睡不踏实。"
沈今安看着茶几上那盘磁带——"这磁带最早是谁录的,你知道吗?"
方大军摇了摇头——"我妈去年走的,走之前也没来得及问。她那一辈的事我很少过问。但我听老家姑妈提过,好像是一九八八年,村里一个女人结婚时候录的。"
"那个女人叫什么?"
"叫——"方大军想了想,"王秀兰。"
沈今安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王秀兰——跟她外婆沈秀兰,差一个字。可能是巧合。也可能不是。
"磁带我留一下。"沈今安说,"你留个电话,有消息我联系你。"
方大军点了点头,留了号码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盘磁带——"沈老板,那东西……不会有什么问题吧?"
"要是有问题,我来处理。"
方大军走了之后,沈今安先把门关上。她去书架上翻了翻外婆的笔记本——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没有找到"王秀兰"这个名字。
但外婆的笔记本不是每一页都写满了——有些章节只写了个标题,后面大片空白。像是来不及写,或者,不想写。
她把笔记本放下,从柜子里搬出一台老式录音机——索尼的,跟磁带同年代的货色。插上电,把磁带装进去。
按下播放键。
磁带转起来了——沙沙的底噪从扬声器里漫出来,像下雨天隔着一层窗户听外面的雨声。
然后——声音出来了。
一个女人在唱。
声音很年轻,二十岁上下。调子婉转,带着哭腔——是那种南方农村哭嫁的唱法,一个字拖很长,尾音往上挑再往下沉。唱得确实好,好到让人心里发紧。
沈今安仔细听了一会儿——歌词不对。
普通的哭嫁歌唱的是"谢父母养育恩""舍不得离开娘家门"之类的内容。但这首——
"一拜天地——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,送入洞房,"
是拜堂的词。
哭嫁歌里唱拜堂——沈今安听了这么多年旧物里的故事,从没见过这种搭配。哭嫁是出嫁时唱的,拜堂是进门后的事,两个环节搅在一起,不合规矩。
除非——唱歌的这个女人,出嫁和拜堂之间,出了什么事。
磁带还在转。女人唱到最后一句"送入洞房"的时候——声音突然断了。
不是渐弱——是戛然而止。像有人突然按了停止键。
沙沙的底噪又涌上来,持续了三四秒——然后,寂静。
但就在那段寂静里——沈今安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很短。如果不是她把音量拧到了最大,根本听不到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——不是唱歌,是说话,只有两个字
"救我。"
